衙门送来的文书一共六份。
和离文书一份,三间铺子的过户凭据各一份,柳河庄和城南宅子各一份。
林知微坐在前厅,一张张看过去。
她看得慢。
有些字要靠身体留下的记忆辨认,有些地方则让青黛低声念给她听。
但她不急。
这些东西以后都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再慢也得看清楚。
沈怀安坐在另一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直到衙役走了,他才开口。
“你今日就要搬?”
“嗯。”
“城南宅子许久没人住。”
“打扫一下就能住。”
“你可以过几日再走。”
林知微抬头。
“为什么?”
沈怀安顿了顿。
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和离是他提的。
文书是他催着签的。
如今真的落了官印,她要走,他反而像是忽然不习惯。
“至少等宅子收拾妥当。”
“不用。”
“我又不是去享福的。”
林知微把文书收进匣子,交给青黛。
“先搬过去再收拾。”
沈老太太听到消息时,拄着杖从寿安堂赶了过来。
“今天就走?”
“对。”
“这么急做什么?”
林知微笑了一下。
“老太太,和离都办完了。”
“我还住在沈家,传出去不是更奇怪?”
一句话把沈老太太堵住。
她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又落在那只装文书的匣子上。
“铺子、庄子、宅子都已经给你了。”
“那一万四千两……”
“十日。”
林知微提醒。
“约书上写得很清楚。”
沈老太太嘴角一紧。
“这么多年一家人,何必催得像讨债。”
“因为本来就是债。”
林知微语气很平。
她现在连吵都懒得吵。
该拿的东西有文书。
该还的银子有期限。
剩下的,账上见。
“青黛,回院子收东西。”
“是。”
真正开始收拾以后,林知微才发现原主在沈家二十一年,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衣服。
首饰。
几箱旧书。
父母留下的一些小物件。
还有青黛整理出来的私人物品。
至于屋里的桌椅摆设,大半都是沈府添置的。
林知微一件没动。
青黛看着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梳妆台,有些舍不得。
“夫人,这个也是当年您自己挑的。”
“谁付的钱?”
“府里。”
“那就留下。”
“可是……”
“新的家再买新的。”
林知微说得很自然。
青黛忽然就笑了。
“好。”
这句话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不是被赶出去。
不是净身离府。
只是搬去自己的房子,重新置办自己的日子。
院里的下人进进出出。
消息很快传遍沈府。
沈明珠第一个跑来。
小姑娘站在门口,看见箱子已经封了两只,眼圈一下红了。
“娘,你真今天走?”
“嗯。”
“不能明天吗?”
“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区别?”
“就是……”
沈明珠说不出来。
她大概只是觉得,只要母亲今晚还睡在这里,一切就没有彻底改变。
林知微招手。
“过来。”
沈明珠走过去。
“我城南的宅子你知道在哪里吧?”
“知道。”
“想我就来。”
“那我可以住吗?”
“当然。”
“爹会不会不让?”
“那是你跟你爹的事。”
林知微捏了捏她的脸。
“我这边给你留房间。”
沈明珠眼泪一下掉了。
“娘……”
“别哭。”
“妆都花了。”
“我没上妆。”
“那更别哭,脸都哭肿了。”
小姑娘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外面有人进来。
是沈砚之。
他手里还拿着早上那只装存票的木盒。
“母亲。”
“正好。”
林知微看他。
“明天去汇通钱庄,别忘了。”
“不会。”
“今天搬家,你帮不帮?”
沈砚之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还会让自己帮忙。
“帮。”
“那去外面看着装车。”
“别让人把我的东西和沈府的东西弄混。”
“好。”
他转身出去。
沈明珠看着哥哥的背影,小声问:“大哥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脸特别臭。”
林知微笑了。
“他脸什么时候不臭?”
沈明珠竟然认真想了一下。
“也是。”
收拾到一半,沈砚舟终于回来。
一进院子,看见满地箱子,眼睛都亮了。
“真搬?”
“文书都下来了,还能假搬?”
“我的呢?”
“什么你的?”
“东西。”
“你要搬?”
“我昨天不是说了?”
林知微看他。
“你跟你爹说了吗?”
“说了。”
“他同意?”
“不同意。”
“那你还搬?”
沈砚舟理直气壮。
“我十七了。”
“十七很大?”
“至少不是七岁。”
“……”
这孩子总有自己的道理。
“你爹人呢?”
“书房。”
“去叫他。”
“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沈砚舟明显不愿意。
“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他儿子。”
“我要带你走,至少当面说一声。”
“不是你带我,是我自己走。”
“那更要你自己说。”
沈砚舟不动。
林知微看他。
“去。”
少年磨了半天,还是去了。
没多久,父子两个一起回来。
沈怀安脸色很沉。
“砚舟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他姓沈。”
“我没打算给他改姓林。”
“知微。”
沈怀安压着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清楚。”
“他还没成家,也没有立业。”
“留在沈家,我能给他安排。”
旁边的沈砚舟直接道:“我不要。”
“闭嘴。”
“我本来就不要。”
“沈砚舟!”
眼看父子又要吵起来,林知微敲了敲桌子。
“别在我屋里吵。”
两个人同时停了。
“砚舟。”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沈砚舟被问住。
“想走就走。”
“这不是理由。”
“那还要什么理由?”
“你若只是跟你爹赌气,今天别搬。”
少年脸色一下难看。
“我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他沉默很久。
“我想学做生意。”
沈怀安皱眉。
林知微倒没意外。
“跟谁学?”
“你。”
“我才刚把铺子拿回来。”
“所以正好。”
“你会什么?”
“我可以学。”
“吃得了苦?”
“能。”
“每天早起?”
“能。”
“跑腿?”
“能。”
“从伙计做起?”
沈砚舟顿了一下。
“能。”
林知微点头。
“行。”
沈怀安立刻道:“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什么?”
“他是沈家二公子,去铺子里做伙计?”
“那你想让他做什么?”
“读书,入仕,或者至少……”
“我不考。”
沈砚舟打断。
“我早说过。”
沈怀安脸色铁青。
“你以为做生意容易?”
“总比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强。”
父子两个眼看又顶上了。
林知微却没再劝。
她只是看向沈怀安。
“他十七了。”
“你可以不同意。”
“但你拦得住今天,也拦不住他十八、十九。”
“与其天天把他锁在家里,不如让他自己试。”
沈怀安沉默。
“如果他三个月后吃不了苦,我亲自把他送回来。”
沈砚舟立刻道:“我不会回来。”
“你闭嘴。”
这次是林知微说的。
沈砚舟老实了。
沈怀安看着儿子,又看向她。
“你真要让他去铺子做伙计?”
“先学。”
“赵有德手下缺个跑腿的。”
沈砚舟:“……”
刚才答应得太快。
现在后悔也晚了。
沈怀安最后没有点头。
却也没有再拦。
对沈砚舟来说,这就够了。
傍晚前,第一车东西出了沈府。
林知微没有坐车。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家的匾额。
原主十七岁从这里进门。
四十二岁的她,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后,又从这里出去。
中间隔着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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