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阙六十一年,梅花坞,大雪。
山谷中风雪呼啸,一串叠满货物的板车乌泱泱压在山头,抵风前行。
这些车上都坐有人,每辆大约十几个,大多是修士。
当今天下将乱,魔窟大开,数不清的狡猾小魔落入人间,仙门百家以甲到癸的顺序,为这些魔分门别类,板车上的修士聚集此处的原因,便是因为出现在梅花坞作乱的庚级小魔。
梅花坞家主数日前飞出数以万计的求助木鸢,只盼有人能让这小魔灰飞烟灭。
作为天下前几富的门派,提出的赏金自然诱人,当夜众多奇侠怪杰接下悬赏往梅花坞赶,只为求得那独一份的奖励。
“祁泊君……快到了吗?我的腰好酸。”
雪太大,没人愿意张口吃一嘴冰碴子,车队一连安静了半个多时辰,才出现点声响。
声音是从最后一辆板车上传来的。
这板车较之其他的要更宽敞些,车内还披着一张柔软的虎皮,有人斜躺在上面,困眼惺忪地扯了扯身上人的衣袖。
说话的人穿一身淡金锦袍,外披墨色羽纱面白狐狸皮鹤氅,底下是一对合脚的羊皮靴子,在一众因赶路而灰头土脸的修士中,他活脱脱是一个招摇的小花孔雀。
还是个长相极艳丽的花孔雀。修仙界貌美的人不知凡几,还有精细皮肤的各种逆天丹药存在,长相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可这人的脸,拥有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的蛊惑力。
红润的嘴唇,藏在浓长睫毛下的琥珀瞳仁,流畅收拢的脸型,即便是憎怨恨这类的丑陋情态,由这张脸做出,也是绝色。
上方传来答话:“还要再等等。”
乌昭嘴一撇,有些不高兴:“又是这句话,前不久你就是这么说的。我的腰都硬了,你摸摸……”
乌昭含糊说着,又霸道地拉起旁边那只手,准备往身上放。这时,前方板车突然有人大喊:“我看到梅花坞的家徽了,我们快到了!”
乌昭瞬间扔开那只手爬起来。
他下巴搁在板车边沿,大眼睛往外瞅,果然看到空中的威赫家徽,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眼睛都亮了。
梅花坞风景绝美,果真不是虚言。
真当好看!
说来也巧,乌昭小时候还和梅花坞颇有过一段渊源,没想到如今能故地重游。
梅花坞有一条河,坐落在河上游的是八大宗门之一的琼塘山派,当年乌昭还是懵懂孩童时,被人用襁褓裹住放在竹筐里,一路顺着水流往下,飘到渔村,被一家淳朴夫妇所收留。
夫妇两人心善,却命薄,把乌昭养到三岁多大点儿,双双撒手人寰。
乌昭一个人在床上哭到几近断气,却没一个人发现,后来更是整整一日滴米未进,滴水未入。
按道理一个幼儿这么久没有摄入养分,他生命也该到头了,谁料还剩最后一口气之际,小乌昭被路过的少年祁泊君看到。
少年祁泊君貌似也是无父无母,头天将乌昭喂活,后面就在屋中住下,自然而然承担起养育乌昭的责任。
只可惜,乌昭在那天落下了病根,三天两头生病,还常常会无缘无故哭啼。
当年梅花坞处在乱世,有一伙修炼邪术的堕修士游窜到了附近,抓到根骨不错的人就拿去炼丹,天气又冷,数九隆冬的,乌昭根本离不开人。
祁泊君只好走到哪都把乌昭带上,无论是出门寻找水源、买必需品、亦或是要做别的事,他都会背着乌昭,哪怕必须下水捕鱼,他也会用一根带子绑着小乌昭的腰,让乌昭坐在岸上,另一头则系在自己身上,以便时时刻刻感知到乌昭的重量。
除去吃饭睡觉时间两人会分开,从早到晚他们都是连体婴,祁泊君晚上踩着板凳做饭时,都要将乌昭用布裹住,绑在背上。
怕油烟把乌昭呛到,他还会给乌昭戴个特制的小罩子。
乌昭是贴在祁泊君背上长大的。
一年一岁,祁泊君一直将乌昭养到十几岁大。
突然有一天,祁泊君声称要出远门,须暂时将乌昭托付给别人抚养。
当时的小乌昭,每天饭来张口,袜履都是祁泊君替他穿,顶破天的烦恼事,就是怎么和祁泊君耍心眼,偷偷溜出去玩一会,他哪里想过有一天祁泊君会不再照顾他?
祁泊君的决定对他而言,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乌昭不会别的法子,只会哭,哭到脖子烧红,上气不接下气,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掉,抱着祁泊君的脖子不肯撒。
祁泊君却不改口,只一遍遍耐心重复,三年后会回来接他。
祁泊君鲜少有如此态度坚定的时刻,他去意已决,乌昭所有手段都用过,真的没有办法了。
百忙之中他想起从书斋夫子哪里偷听到的课,在有关婚姻的课堂上,夫子滔滔不绝,乌昭只记得有那么一句话,叫你我夫妻二人,白首不分离。
连性别之分都半懂不懂的乌昭,由此认定,恐怕只有夫妻,才能永远不分离,于是他在祁泊君临走那天,顶着两汪泪眼,急切说道:“那你一定要来。我会等你的,无论是三年,还是多久。你记住,我长大后是要给你当老婆的!我现在还小,当不了老婆,等长大后就可以了……”
“我会是一个好老婆的,所有人都喜欢的好老婆。你一定不要忘记来接我知道吗?”
祁泊君沉默良久,说好。
三年之约转瞬即到,祁泊君来接乌昭的那天,乌昭想起自己的童言戏语,尴尬得全身都烧着了,但想到跟在祁泊君身边,能有大房子住、有山珍海味吃,他一时鬼迷心窍,硬着头皮和祁泊君拜了堂、结了缔,喝交杯酒禀告天地,自此,就成了一对夫夫。
往后祁泊君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乌昭。
“宗封大人,前面有条河!咱们这一路水源都紧,好多人都渴着,要不要在这里停一停,喝饱水再走。”
乌昭正喜滋滋看着景,突然听见这个名字,脸稍垮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最讨厌的修士就是这个叫宗封的。这人“无意间”说自己是诸霄剑派的弟子,一路上数次引诱别人追捧他,装模作样得很。
前方传来宗封傲气的声音:“行,那就在这稍作休息半时辰再走。”
板车在林子中停下,车上的人有序拿起水袋,去溪边打水。
祁泊君腿上的那颗脑袋也冒了起来。
乌昭也不说要做什么,只用煞是真诚的眼神望着祁泊君。
祁泊君淡淡道:“别走太远。”
“嗯!”乌昭翻身坐起,拿起自己和祁泊君的水袋,不假思索跳下车。
河边此时已经聚集了一批人,宗封作为众人眼中的高门弟子,自然是头一波来饮水的,他不用自己动手,只需站在一旁,就有人去替他打。
等水途中,宗封笑嘻嘻道:“你们谁去给那位老大爷打一壶?这么大年纪了,恐怕手脚不方便。”
此次接悬赏的队伍里,有一位年过半百的爷爷,赶路中一直低调缩在角落,每次其他人起哄吹捧宗封时,他都从不附和。
宗封看他不爽许久了。
“宗大人,那老爷爷身体还硬朗着,肯定能自食其力呀!”
“我猜老人家恐怕早就辟谷了,一路上也没见小解过,说不准,水也不需要喝。”
“唉,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这么老了,万一突然横死街头……”
几名修士也是懂怎么拍马屁。
宗封正洋洋得意,耳边忽有咕哝声飘过来:“诸霄剑派有这种弟子,离灭门也不远了。”
宗封目光一寒,迅速抽出剑,斜捅进水中向上一挑,一道水痕当即哗啦啦泼向乌昭,他动手太快,乌昭来不及躲和闪,呆愣愣站着,让水把半边鹤氅浇透,颈窝也进了水。
宗封攻击完,这才抬头去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
当望见那张脸时,他有一瞬的停顿,似是没料到,是乌昭说的他。
反应过来,他火上眉梢,一字一顿问:“刚刚那句是你说的?有胆你再说一遍。”
乌昭盯着宗封,半晌后,非常有骨气地跑了。
他一溜烟跑回祁泊君身边,小牛似的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扭扭屁股坐好后,背对着祁泊君,开始呼呼吹自己冻红的手:“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河离板车有一段距离,那边的声音很难传到这边,乌昭也没打算和祁泊君说。
乌昭心大,向来是不愿意把讨厌的人放心上的。
他熟练地和祁泊君抱怨天冷,手也好冷,会不会生冻疮啊?如果生了,肯定会变难看,到时祁泊君会不会抛弃他,把他扔到路边让他自生自灭?他好可怜哦呜呜……
直到祁泊君终于出声说:“安静。”
乌昭才过完戏瘾,意犹未尽停下。
宗封和一帮修士回到板车上。
板车重新发动,这会天已经黑了,众修士拿出各自储备的粮食,在车上生火热起来,祁泊君也拿出了一只兔子,用火加热。
炊烟慢慢升起,漫长的黑夜中,不知是谁挑起的头,大家开始说起各自的身世和来历打发时间。
乌昭专心地在祁泊君身边啃着兔腿,忽闻宗封话音骤转,直勾勾盯着他问:“诶,你住哪里?”
乌昭用布帕擦了擦嘴,抬起头,向宗封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宗封无端愣了愣。
然后就听到:“我家住梅花坞五十里外的渔村,从左手边数第十间屋子,有空多来做客,我请你吃闭门羹。”
“你!”
宗封差点掀车而起,但很快冷静下来了,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发作,容易造成心胸狭隘的负面形象,宗封咬碎牙,生忍了这口气,心中却道:“呸!恶心的死断袖!”
板车又行数十里,梅花坞轮廓初露,远处梅林深深,家徽在空中赫赫生威。
渡过前面的河,再走一段旱路,便是当夜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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