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和九川离得近就是这点好，姜仲元和陆行舟大清早出发，约莫一个时辰就看见了插着姜家凤旗的山头。
嗯，忙里偷闲，抽半日时间来过个及笄礼，下午还要回蜀地接着想接下来的比赛怎么打。
或许是这一日不同寻常的缘故，姜仲元昨晚兴奋地一夜未眠。
及笄，成年，多么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的字眼，如今真的要触及它了，心理酸酸胀胀的，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担忧。
到了今早，陆行舟轻轻敲门叫她起床的时候，姜仲元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睁开了假寐的眼睛，心不知为何漏掉了一拍，又刻意压制住了自己早就醒来的事实，磨蹭了一会儿才对外回应：
“知道啦！马上就起！”
坐上马车，整个人也是止不住地左顾右盼，车窗上的帘子就没有放下来过，寻常的山路水路在今日暖阳的映射下都显得分外有趣。
到了家里，祠堂大开，姐姐早就穿戴整齐，领着众多亲友到场祝贺，林掌事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簪子，一看就是为今日的及笄准备的。
姜仲元穿着她最爱的一袭红衣劲装，不施粉黛，满面生机，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上头绑了一条红发带，夏日微风吹来，发带如同火焰一般起舞。
一条黑色的皮质腰封紧紧箍住腰腹，侧边挂着她自己打的小玩意、荣家给她的玉佩和陆行舟时不时给她打的腰袢。
身上没有多余的钗环首饰，只有左手腕上的两个银镯子，一个是宾婆婆送的，一个是回来之后姐姐送的，戴习惯了，睡觉也不摘。
她跟着陆行舟，大阔步迈进祠堂，里面的各行其事、各穿其服，虽然不算一致，但在姜仲元眼里确实平日见不到的景象：
一袭墨绿色袍子的林掌事箭头搭着一串藤条、而平日里不甚稳重的胡夫子今日竟然换上了一套深蓝色长衫，手上握着一柄长杖，上头盘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龙，姜仲元见过，那是之前骑过的那条，今日也在轻轻对她打着响鼻；姜掌事一身甲胄、大舅堆金砌玉，脖子上常年挂着的金蟾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三姨则在大夏天还披上了一件雪狐皮，满脸笑意地看着姜仲元。
……
胡夫子上前，盘在拐杖上的龙授意飞出，绕着林掌事端着的金钗盘旋了三圈，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屋子里余下的人见状，也纷纷从自己的怀里或身边拿出一样东西，几十道光芒在金钗上相聚又隐没。
祠堂虽未点灯，但是屋子里放出的光芒俨然成了天地间的第二个太阳。
林掌事将金钗递到姜仲元身边，胡夫子替她盘好头发，金钗挽住青丝，她能感觉到发间有一硬物，然后就抬头看见了姐姐微笑的眼，和眼边的泪花。
接下来，姜仲元就像一只小狗一样，跟着林掌事拜拜拜，随着胡夫子轮着收礼道谢，陆行舟就在不远处时刻提醒着她说话要小心，时不时还要提醒两句词。
轮到大舅时，明显他还没消气，只是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镶玉，刻得不知道是哪路野神仙，因而在一众名贵的礼物中，格外引人注意。
再后来，姜仲元跟着众人一起来到了后山，除却坟场之外，这里还有一大片空地，上头长着细密的矮木，不远处还有几块堆叠得毫无章法的巨石，姜仲元以前经常爬上爬下。
又是林掌事领头，众人一起开口，吟诵出一段近乎誓言的经咒，一连三遍；姜仲元和掌门一起，站在最前方，想努力听明白，但只是徒劳。
直到好多年后，那时姜仲元自己也有女儿了，她才明白今日吟诵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并且一丝不苟地为自己的女儿也唱了三遍：
“太阳月亮啊，我的女儿今天成年啦，请在她赶路时给予她光亮，让她清清楚楚看见前方的路；
“白云星星啊，我的女儿今天成年啦，请在她祈求时给予她回答，让她能享有阴凉又收到雨露；
“山川树林啊，我的女儿今天成年啦，请让她能自由的行走其间，让每块石头都能指引她回家；
“江河湖海啊，我的女儿今天成年啦，请让她能顺利的引渡穿行，安全的抚摸着每一朵浪花；
“我来敬告上天大地，我的女儿今天成年啦，她不再属于我，和我一样成为了天地的女儿，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成为了生命遗落在人间的根。
“请每一阵风、每一滴水、每一只蜜蜂蝴蝶，把我女儿成年的消息告知整个天地间，她将自由、她将向上，她将和众生万物一起不断成长。
“雷电和枯叶啊，溪流和春草啊，请你们知道，我们的女儿今天成年啦！”
那时的姜仲元听不明白，掌门也一知半解——只说这是姜家和神之间独有的话，是为了祈求姜家孩子平安长大的。
但是当日的神明肯定听明白了，姜仲元确信；因为天上突然飞来了许许多多的鸟，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乌压压朝后山上的众人压过来，遮天蔽日；有乌鸦、鸽子、鹭鸶、苍鹰、麻雀、画眉……
它们在天上盘旋三次，留下声声啼叫，而后又四散飞去，连一片影子也不曾留下。
在场的人都啧啧称奇，掌门先是淡漠地目送最后一只鸟离开，而后满脸欣慰地看着一旁的姜仲元，目光停留在她发间的金钗，轻轻说了一句：
“可算长大了。”
“啊？”
声音很轻，姜仲元方才并没有听明白，只听到了“长大”两个字。长大？我这就算长大了吗？戴一只钗子就算长大？我与不戴钗子又有何不同？
今日行了及笄礼便算长大，昨日没有这个礼便不算？前后不过两日，我能长多大？
姜仲元看着前来向姐姐拱手告别的众人，也下意识学着姐姐的样子，微笑着，平静着，得体的同每一位长辈亲友告别。
许是她之前名声在外的太厉害，这些人看见一时间像是转了性一样的姜仲元反而不适应起来，告辞得更加马虎了，徒留姜仲元一个人在原地不明就里。
但是，姐姐和陆行舟笑得更开心了。
姜仲元把金钗取下，依旧换上自己的红色发带，顿觉得那个熟悉的自己又回来了，蹦蹦跳跳地告别了姐姐，然后扑到陆行舟面前。
“我刚才看见你笑了。”
“那你几时看见我不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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