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和其他三个世家不一样,他们祠堂建在临安府城中,老宅却在城郊的弦歌山的山脚下,族人成婚后就将户籍单开一户,很少有几代同堂而居的场面。
罗湛说要请孟晚去罗家,当然不是去城中他自己家里,而是弦歌山下的老宅。
憋了一夜的暴雨在凌晨终于倾泻而下,外面骑马的人都被淋湿,包括把马车让出来的罗湛。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漫天雨幕中一座气派而不失古朴的宅院静静矗立在弦歌山脚下,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微微摇晃。
朱漆大门敞开,能看到庭院中整洁的门廊,大门门环是两只威武的铜狮,历经岁月摩挲,依旧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门前几级青石板台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虽有些许风化,却更显底蕴。
马车在门前停下,雨声太大,罗湛翻身下马时,衣袍下摆带起一片水花,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对守门的老仆道:“叫人把门槛卸了,迎贵客。”
孟晚关了车窗,只留出一条缝隙,正倚在榻上靠着蚩羽昏昏欲睡。
“孟夫郎,还请移步下车,咱们到了。”小童在幔帐外呼唤,因为雨声嘈杂,所以他的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不止孟晚,连院子里候着的人也听到了。
幔帐被小童左右掀开,孟晚已经坐直了身形,整理了一下衣襟,略弯腰向外走去,玄色泛着潮气的披风被孟晚挽在臂弯处,里面是一身袖口衣领都滚了金边的月白色衣袍,衣料在檐下灯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冷淡的脸色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孟晚踩着马凳下来,姿态优雅,油纸伞稳稳地遮在头顶,罗湛鬓角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还殷勤地说道:“山路湿滑,孟夫郎当心脚下。”
蚩羽用左手接过罗湛递过来的伞,还不忘凶狠地瞪上一眼。
什么档次的东西,眼珠子都要挂在他们夫郎身上了。
马车刚从外面驶入院中时,罗家五进大宅的前院就涌出几个早就候着的人,回廊下也站了不少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白茯苓就站在原地,看罗湛浑身湿透,接了伞却先给马车里的人递过去,隔着雨帘都能看到他嘴角的笑,比她房里最爱讨好人的嬷嬷还低贱!她身侧捏着帕子的手指紧
握掌心,长长的指甲断裂在锦帕中,鲜血染红了帕子,疼痛掩盖不住她的恨意。
都是**!
没人察觉到她的异样,罗家人几个领头的族老都在这里,轮不到她上前说话。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皆撑伞上前,亲自迎接,不是在清宵居外摆脸色的那几个,这几位都年岁最大也没有超过六十的,基本都在四五十岁上下。
不用旁人过多介绍,孟晚已经猜到,这些才是罗家真正的掌权者,之前的罗二叔是专门摆上去等着宋亭舟砍的,在外游走主事的罗湛是他们的话事人,罗家真正的底蕴藏得很深,外人轻易不得见。
今天孟晚不光见了,还见了一堆。
隔着雨帘接过那把油纸伞,孟晚皮笑肉不笑地说:“诸位这是算好了我会来,早早备在这儿了?”
一位身着深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身形中等,目光温和,颔下留着一缕短须,虽不怒自威,却带着几分书卷气,“还请孟夫郎恕罪,我等本不想与夫郎交恶,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孟晚显然是听不惯他们这番说辞的,脸上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轻嗤一声,“罗家家大业大,几乎称得上是南地霸主,诸位这是在我跟前卖可怜?”
他也是手底下有数万工人的富商,还是被新帝册封的一品明睿夫郎,陛下宠妃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就这么被罗家摆了一道,不生气就怪了。说两句软话他就附和他们?简直做梦!
罗湛快步踏入游廊,姿态比平时恭敬许多,“六叔公,孟夫郎一路乘车辛苦,外面雨大,先进屋说话吧。”
“湛儿说得对,孟夫郎,里面请吧。”六叔公风度翩翩地让开道路,半点没为孟晚的冷嘲热讽所羞恼。
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孟晚垂下眸子敛去眼中的思绪,跟着众人穿过游廊,路过院中湿漉漉的天井,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廊下站着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孟晚,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到这个时候,能进老宅的族人,没有一个蠢货,他们知道家族的存亡可能要仰仗孟晚。
罗家老宅的院落很多,与盛京传统四合院不同,过了门都不知道自己站的是哪间院子,孟晚跟着他们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正厅里。
外面滂沱秋雨砸得老宅瓦当噼啪作
响,惊雷碾过天际,震得厅内悬着的宫灯流苏轻晃,不知是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风水布局,外面暑气未散,湿气盎然,厅内却干燥且凉爽。
孟晚坐在主位,抬眼便是粗逾合抱的楠木主梁梁架,木纹遒劲,通体髹以深朱红漆,虽历百年仍莹润有光。脚下踏的是打磨得平整如镜的金砖,雨气浸来泛着冷光,砖缝严丝合缝,叩之有声。
厅内南向独榻,四角立柱、香几、大案、东西两侧的客座、长案,花瓶、香烛等,皆是匠人精工之作。满室的沉厚精品,不是刻意彰显富贵,而是沉淀百年的自然流露,几代人积攒的底蕴,远非暴发户的金玉堆砌可比。
搞笑的是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墨色饱满的《赫山百态图》,显然是罗家为了讨好孟晚找人临摹的,这幅画如今收在皇宫大内,他们能找人画出来,也在隐隐彰显罗家的手段与实力。
孟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临摹他画的人本身应该也是一位拥有画心的能人,笔下虽然没有孟晚原画中亲身经历、以身入画的鲜活与深刻,却转换成了一股大胆迥异的笔法,画风诡谲出尘,全然不循寻常章法,是另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格。
厅堂内十分安静,罗湛去其他房间更换衣物,青衣布履的侍女端上瓜果,身姿端正,放在孟晚身边时几乎无声,行好礼后垂手站立门外回廊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极有分寸,连姿势动作都透着大族规矩。
孟晚侧头看向身旁用冰块镇着的果子,突然笑了。竟然是荔枝,没看错的话还是黑叶县的荔枝品种。他心绪突然平和下来,拿起一颗浑圆的荔枝在手中把玩,轻叹了一声:“你们倒也有心了。”
六叔公辈分大,年龄比城中那几个障眼法的年龄小上十几岁,心思却极为通透,“都是些小小的心意罢了,我们知道孟夫郎是生意人,罗家也是生意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鱼死网破的关系。”
因为罗家人的招待还算让孟晚舒心,他终于有耐心好好和他们说了句话,“诸位应该知道我夫郎来临安的目的,有些事,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罗家人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软话,孟晚难道不会吗?都是商人,这时候拼的不是谁比谁精明,而是背景和主导地位。
以前的罗家可能不惧二品京官,可现在的罗家不行,而且宋亭舟又是摆明着要办他们的,因此他们极为被动。
若孟晚是个好拿捏的蠢货,罗家就会是另一种姿态,但显然孟晚不是,从一开始
的试探,到深入了解岭南的糖坊、珍罐坊、驿站,种种下来只要有点头脑就能意识到,这个小哥儿不一般。
在盛京,孟晚是悍夫,是心机野蛮有手段的明睿夫郎。
但在岭南——孟晚是神。
六叔公与厅堂内诸位族老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能看到他们动作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还是由六叔公出面,这位看起来十分符合儒商形象的中年男人,用沉稳的腔调说了句极其吸引人的话,“罗家不会让孟夫郎吃亏,除了之前湛儿和您说的,均田一行外,罗家会上交给宋大人一批族人,以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宋大人回京交代。除此之外,罗家还有一些生意可以和孟夫郎一起合作,每年年利,至少百万两白银。”
从古至今,能打动人的就只有那么几样,钱、权、美人。
钱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没能打动人,那只能是因为不够多。
孟晚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就像是在现代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是顶级富豪,各地房产随便购买,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十几个亿的生意,突然发现有神秘世家联络你,张口闭口就是一年百亿的纯利。
果然老老实实做买卖的比不上这些搞歪路子的,只是罗家这钱想必拿着也烫手,不然就不会低三下四主动求他入伙了。
孟晚定了定心,手中的荔枝不凉快了,他又换了一颗捏着玩,“罗家的口气这么大?一年百万两白银,什么生意?”
察觉到孟晚话语里的松动,六叔公乘胜追击,“临安,有座幽城……”他拉长了尾音,重重叹了一声,“当初罪**旭和聂川逼罗家为他们提供饷银,罗家便是靠着幽城才能供应十万军需,这座城所带来的财富,不用我等多说,孟夫郎应该懂得。”
每个国家,哪怕再有贪腐,可军饷无一人敢克扣。
以禹国为例,一位骑兵每年耗银约二十到三十两不等,步兵约十两到十五两不等。
各地卫所还算好些,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但边境军条件艰苦不说,时不时还要真刀**地与敌人干上两场。他们以命相搏,护国之基业,百姓之安康,若连饭都吃不饱,便是国将衰败的开端。
不说他们干不干,带他们上战场厮杀的将军们也舍不得手底下的兄弟挨饿。养兵乃朝廷排列第一的财政负担,蔻汶每次给全国各地拨响粮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他也知道,哪怕其他
地方节省开流,也万不能少上兵将们的一份口粮。
泱泱大国养兵尚且如此,罗家一个世家竟然养兵十万,其财力不用多说了,也难怪刚开始他们不把孟晚放在眼里,只派些面上的人去接触。
若不是对手是文昭,就凭着十万私兵,谁也不是文旭的对手。
廊外雨势如注,雷声沉闷,檐角的水流形成了密集的水幕,将庭院里的花木拍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陈朽的木香。
孟晚久久没有言语,视线落在院内的雨景,思绪沉沉。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亲眼去看看再做决定。”
六叔公似乎早就料到了孟晚会这么说,立即答应了,“这是自然,只是幽城有幽城的规矩,哪怕是罗家家主,也要遵从规矩才能进去。”
孟晚以为是自己的妥协,所以罗家顺杆上爬,故意找事,拧眉不解道:“既是罗家管辖的地方,为何你们还要守规,莫不是诓骗我吧?”
巨大的利益已经吊住了面前精明聪慧的哥儿,六叔公没有多透露的意思,意味深长地说:“等孟夫郎入了城,自然会明白其中奥妙,恕鄙人碍于族规,不能多言。”
孟晚把手中的荔枝扔回盘子里,拿锦帕擦了擦手问:“几时去?”
论着急,罗家比他着急,不然也不会被拿捏住,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六叔公几句话,就将罗家的地位姿态摆到和孟晚合作的地步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子时,届时自会有侍女唤醒夫郎,眼下夫郎可先去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面的人。”没有再卖关子,六叔公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看来今天是回不了清宵居了,孟晚还算镇定,起身跟着六叔公唤进来的侍女顺着回廊往北走,入了一座幽静的小院。
“夫郎请,这座青顶院是专门收拾出来给您歇息的,如有吩咐,只管摇铃唤人,奴婢就在院外候着。”侍女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声音轻柔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从始至终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孟晚“嗯”了一声,和蚩羽推门而入,折腾了一晚上,他又困又饿,让蚩羽四处查探了一番,才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他几乎快睡着了,敞开的窗户突然飞进来一个东西,直直砸到倚靠在床头守护孟晚的蚩羽身上。
“夫郎,醒醒吃点东西,是大人叫人送过来的。”
地方节省开流,也万不能少上兵将们的一份口粮。
泱泱大国养兵尚且如此,罗家一个世家竟然养兵十万,其财力不用多说了,也难怪刚开始他们不把孟晚放在眼里,只派些面上的人去接触。
若不是对手是文昭,就凭着十万私兵,谁也不是文旭的对手。
廊外雨势如注,雷声沉闷,檐角的水流形成了密集的水幕,将庭院里的花木拍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陈朽的木香。
孟晚久久没有言语,视线落在院内的雨景,思绪沉沉。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亲眼去看看再做决定。”
六叔公似乎早就料到了孟晚会这么说,立即答应了,“这是自然,只是幽城有幽城的规矩,哪怕是罗家家主,也要遵从规矩才能进去。”
孟晚以为是自己的妥协,所以罗家顺杆上爬,故意找事,拧眉不解道:“既是罗家管辖的地方,为何你们还要守规,莫不是诓骗我吧?”
巨大的利益已经吊住了面前精明聪慧的哥儿,六叔公没有多透露的意思,意味深长地说:“等孟夫郎入了城,自然会明白其中奥妙,恕鄙人碍于族规,不能多言。”
孟晚把手中的荔枝扔回盘子里,拿锦帕擦了擦手问:“几时去?”
论着急,罗家比他着急,不然也不会被拿捏住,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六叔公几句话,就将罗家的地位姿态摆到和孟晚合作的地步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子时,届时自会有侍女唤醒夫郎,眼下夫郎可先去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面的人。”没有再卖关子,六叔公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看来今天是回不了清宵居了,孟晚还算镇定,起身跟着六叔公唤进来的侍女顺着回廊往北走,入了一座幽静的小院。
“夫郎请,这座青顶院是专门收拾出来给您歇息的,如有吩咐,只管摇铃唤人,奴婢就在院外候着。”侍女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声音轻柔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从始至终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孟晚“嗯”了一声,和蚩羽推门而入,折腾了一晚上,他又困又饿,让蚩羽四处查探了一番,才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他几乎快睡着了,敞开的窗户突然飞进来一个东西,直直砸到倚靠在床头守护孟晚的蚩羽身上。
“夫郎,醒醒吃点东西,是大人叫人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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