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翻涌的灼痛是她最后清晰的知觉。
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林初霁蜷缩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指甲抠进砖缝,抠得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却抵不过内脏被寸寸撕裂的剧痛。
真好,她想。
终于要死了。
终于可以从这四年蚀骨的恨意里解脱了。
“我这辈子不可能喜欢女子。”
江晚晴说这话时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窗外桃花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林初霁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刚绣好的荷包——鸳鸯戏水,针脚歪斜,却是她熬了三个夜晚才赶出来的。
“姐姐,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江晚晴没有回头,继续对镜簪花。
“我说,我喜欢男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喜欢陛下那样的人。我的愿望,是做他的皇后。”
铜镜里,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林初霁。
“初霁,你也该定亲了。”江晚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个丑荷包,“李尚书家的公子很好,家世清白,才学出众。我已经安排你们明日游湖。”
“江晚晴!”林初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江晚晴真的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林初霁在那双眼里找不到半分波澜,找不到半分她熟悉的温柔。
只剩下一潭死水。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江晚晴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初霁,别天真了。我们都是世家女子,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
她把荷包放回林初霁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凉刺骨。
“荷包绣得不错,留着送该送的人吧。”
那场游湖,林初霁去了。
李公子确实温文尔雅,谈吐有度。画舫行至湖心,他指着远处青山说“若得与姑娘共隐于此,平生足矣”。
林初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江晚晴带她偷溜出府,两人策马跑到城郊的山上。夕阳西下,江晚晴指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说:
“初霁,等我们老了,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间小屋。”
“然后呢?”
“然后我种菜,你养花。”
“你会种菜?”
“学就会。”
她笑得那样真切,眼里的光比晚霞还灼人。
林初霁信了。
她信了一辈子。
--
“我不嫁。”
林府正堂,林初霁跪在父亲面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林丞相放下茶盏,眉头紧锁:“胡闹!李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说不嫁就不嫁?”
林丞相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娇惯长大的女儿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圈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我要进宫。”林初霁说。
“什么?!”
“宫中正在选妃,妹妹年幼体弱,我去。”她叩首,额头触地,“求父亲成全。”
“荒唐!”林丞相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林初霁没有回答。
她只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林初霁跪在父亲书房外的石阶上,从晨光微露跪到夜幕深沉。雪落在她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一件白色的丧服。
丫鬟来劝,母亲来哭,兄长来骂。
她只是跪着。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雪花钻进衣领,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她牙齿打颤。
可她想起江晚晴。
想起她说“我喜欢男人”时的平静。
想起她把荷包放回她手中时,指尖的冰凉。
想起她凤辇经过时,那咫尺天涯的距离。
恨吗?
恨的。
可恨的尽头,还是爱。
爱到宁可跳进这深宫火海,也要离她近一点。
爱到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也要扑上去。
第四日清晨,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林丞相站在门口,看着跪在雪地里几乎成了雪人的女儿。
“你会后悔的。”他哑声道。
林初霁抬起冻得青紫的脸,笑了。
“父亲,”她说,“我早就后悔了。”
后悔遇见她。
后悔爱上她。
后悔到连恨她都恨得不彻底。
进宫那日,是个大晴天。
雪后初霁——就像她的名字。
林初霁穿着贵妃的吉服,坐着八人抬的轿辇,从侧门入宫。锣鼓喧天,礼乐齐鸣,沿途百姓跪拜,说着恭贺的吉祥话。
她坐在轿中,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巍峨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的光。
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她,是自愿走进来的殉葬品。
册封礼后,她没回自己的宫殿。
而是径直去了凤仪宫。
守门的太监慌忙阻拦:“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处理宫务,不便——”
“让她进来。”
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初霁的心猛地一紧。
四年了。
从她说出“我恨你”那天起,她们再没有单独见过。
她推门进去。
凤仪宫比她想象中更空旷,更冷。殿内焚着清冷的檀香,烟雾缭绕,却遮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寂寥。
江晚晴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章。
她穿着常服,未戴凤冠,只简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烛光下,她的侧脸瘦削得惊人,眼下的乌青即使用脂粉也遮不住。
林初霁怔住了。
四年未见,她怎么会瘦成这样?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对她笑的少女,那个在月下教她弹琴的姑娘,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苍白、单薄、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纸人?
“贵妃有事?”江晚晴头也没抬,笔尖在奏章上划过,朱砂的红色刺目。
林初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挤出一句:
“姐姐……你瘦了。”
笔尖一顿。
一滴朱砂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滴血。
江晚晴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刻,林初霁几乎以为会看见泪水,看见脆弱,看见这四年深宫生活留下的痕迹。
可她错了。
江晚晴的眼神比四年前更冷,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湖。
“贵妃慎言。”她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本宫是皇后,你是贵妃。这声‘姐姐’,本宫当不起。”
“江晚晴——”林初霁上前一步。
“退下。”江晚晴打断她,语气骤然凌厉,“未经传召擅闯凤仪宫,贵妃是想领罚?”
林初霁僵在原地。
她看着江晚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跪了三天三夜,舍了婚约,赌上一生,就为了进宫来看这张冷脸?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宁愿我嫁给别人,宁愿我恨你,宁愿我——”
“宁愿你什么?”江晚晴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林初霁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宁愿你在这深宫里虚度年华?”江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宁愿你在这吃人的地方,一日一日枯萎下去?”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
“林初霁,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痴情种?”她步步逼近,逼得林初霁后退,“我告诉你,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痴情。
每一个进来的女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结果呢?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我不会——”
“你会。”江晚晴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就快疯了。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把自己送进这牢笼,不是疯是什么?”
林初霁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瘦。
明白了她眼下的乌青从何而来。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你在怕。”她轻声说,“怕我受伤,怕我出事,怕你护不住我。所以你要把我逼走,用最残忍的方式。”
江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林初霁在她眼里看到了慌乱,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拼命掩藏的脆弱。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层冰壳又覆了上来。
“自作多情。”江晚晴转身走回书案后,背对着她,“本宫只是嫌你碍眼。你在这宫里一日,本宫就一日不得安宁。”
她拿起奏章,语气恢复平静:“贵妃若无事,便退下吧。日后无召,不得踏入凤仪宫半步。”
林初霁站在原地,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脊。
看着她在烛光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着这个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的女人。
“江晚晴,”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
江晚晴没有回头。
“我会在这宫里待下去。”林初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会活得很好,比谁都好。我会让你每天都看见我,让你想忘都忘不掉。”
她转身走向殿门。
手触到门扉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压抑的一声抽泣。
但她没有回头。
就像四年前,凤辇从她身边经过时,江晚晴没有回头一样。
那夜,林初霁躺在陌生的寝宫里,睁眼到天明。
窗外又开始下雪。
雪花簌簌落下,像那年她跪在父亲门前时的雪。
冷。
彻骨的冷。
可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叫不甘,叫执念,叫——
恨。
江晚晴,你越是想推开我,我越是要靠近。
你越是想逼我走,我越是要留下。
这辈子,我跟你耗定了。
至死方休。
而凤仪宫里,江晚晴跪坐在书案前,手里的奏章早已被泪水浸透。
朱砂化开,染红了指尖,像血。
她看着那抹红,想起很多年前,林初霁学绣花时扎破了手指,她慌慌张张地跑去找药,却被那丫头拉住。
“姐姐,我不疼。”林初霁笑着说,眼角还挂着泪珠,“你看,血是红色的,像不像喜服的颜色?”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初霁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得像梦呓,“等我们长大了,就穿红色的喜服,拜天地,好不好?”
记忆的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嘴的血腥味。
林初霁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次痉挛都带来更深切的痛苦。
血从嘴角汩汩涌出,染透了白色的囚服——那是江晚晴今早刚送来的,说是“宫中规矩,罪妃须着素衣”。
多讽刺。
她为她穿上素衣,她为她饮下毒酒。
这四年来的互相折磨,终于要在今天画上句号。
也好。
林初霁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望着牢房顶上斑驳的霉迹。
她想起今早江晚晴来牢房时说的话。
“贵妃林氏,罪证确凿。”江晚晴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声音平静,“赐鸩酒。”
她甚至没有看林初霁一眼。
林初霁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皇后娘娘亲自来送臣妾上路,真是……莫大的荣幸。”
江晚晴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但她只是转身,对太监说:“看着她喝完。”
然后她就走了。
头也不回。
就像四年前,就像每一次。
她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想起那年江晚晴教她酿酒,说桃花酿要埋四年才能喝。
“四年后,我们一起开封。”江晚晴说。
四年后,她给她的是毒酒。
林初霁仰头,一饮而尽。
牢门被猛地撞开。
“初霁——!”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林初霁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江晚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的凤冠不知掉在哪里,头发散乱,宫装的下摆沾满了泥污。
江晚晴看见地上的人,脚步一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但她没有起来,而是用膝盖和手肘爬过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