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波阁三楼的临湖雅间，四面糊着极细的杭绸窗纱，暮色透过纱料浸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
窗外是粼粼的湖面，晚风吹过，带着水腥气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混着室内焚着的沉水香气，清冽又缠绵。
柳苡湄抬手掀开竹帘，帘间悬缀银铃簌簌轻鸣，方跨进门扉，便望见秦辞背身立在窗前。
他今日换一袭青底暗纹锦袍，上等云纹缎料在暮霭里漾着柔光，摆沿与袖口以暗金线绣流云纹样，针脚绵密，随光影隐现金丝细芒。较之之前的玄色衣衫，既有公卿朝臣的锋锐气度，又被青衫衬出几分温雅内敛。
闻声，他徐徐回身，眉峰微扬，唇边漾起一丝浅淡戏谑：“倒是比约定的时辰迟了两刻，我还当夫人要失约呢。”
柳苡湄甫一坐下，便将袖中那卷藏得极好的《秋狝外使接待章程》备份往桌上一放。
锦缎封面触碰到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倏然打散了室中悠然沉静的气氛。
柳苡湄语气里带着未散尽的余愠，抬眼迎上秦辞的目光，字句清晰：“秦大人怕是不知，女人出门总要费些周折。描眉画眼要时辰，挑选衣饰要时辰，更不必说府中那些桩桩件件的牵绊。管她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还是已成亲的妇人，都由不得自己全然做主。”
秦辞抬眼望去，翡翠红宝步摇映着烛火流光，南珠耳坠衬得肌肤胜雪，连眉梢唇畔都透着几分往日少见的明艳，眸底不自觉闪过一丝惊艳。
转瞬，他视线落回她脸庞，才察觉那浓妆之下，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唇瓣的绯红也掩不住一丝倦态，眸色当即深了深。
他伸手将章程拿起，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刚收回的手背，带着玉石般的微凉触感，惊得柳苡湄指尖微蜷。
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将章程妥善收进怀中的暗袋里，竟不急着翻看，随即扬声唤来候在门外的小二：“按先前吩咐的上菜，再温一壶碧螺春。”
不多时，托盘上便摆了满满一桌菜。
柳苡湄瞥眼望去，顿时愣住。
白斩鸡缠着细如发丝的姜丝，酱爆猪肝泛着油亮的红光，凉拌猪耳撒着翠绿的香菜，竟全是她年少时在娘家最爱的几样。
自嫁入齐府，婆母偏爱清蒸海鲜，说内脏粗鄙，她已有三年没沾过这些滋味了。
“秦大人怎知我……”她抬眼时，尾音不自觉地轻了些。
秦辞正用银箸夹起一块猪耳，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巧了，我并不知夫人偏爱这些。不过是我自己爱吃，便叫了满桌。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妨多尝几口。”
柳苡湄望着他坦然的神色，倒像是自己多心了。
先前那场高烧几乎耗空了她全身的精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炙烤过一般。
此刻闻到满桌菜香，腹中那股沉寂许久的饥饿感骤然翻涌上来，空得发慌。
柳苡湄也不再端着主母的矜持，拿起乌木筷便伸向那碟酱爆猪肝。
白瓷碟里的猪肝切成长方薄片，裹着一层油亮的酱色，边缘还粘着几粒翠绿的蒜苗碎与鲜红的干辣椒段，热油爆炒后的香气直往鼻尖钻，鲜辣中裹着酱香，看着便勾人食欲。
一时之间，雅间里只剩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
她顾不得端持仪容，夹起一块油亮酱蹄咬落，皮肉酥烂软糯，醇厚酱香在唇齿间漫开，油香糅合料香萦绕鼻尖。
就着清鲜脆爽的凉拌黄瓜化解油腻，连素来不喜的东坡肉，此刻也肥腴适口、唇齿生香。
待到搁下竹箸，方才惊觉窗外暮色沉沉，廊间灯火映落湖面，水光灯影交缠，满室漾着融融暖意。
而秦辞正坐在对面的椅上，手肘搭着桌沿，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见她放下箸筷，他方才撤去托腮的手，指尖轻叩案面，语声隐含几分温软：“可用饱了？倘若不足，便唤店家再加几样适口菜肴。”
柳苡湄登时面颊发烫，方才狼吞虎咽的窘态尽数涌上心头。
她暗自轻咬唇瓣，纤指不自觉捻绞袖边。
前番藏身柜中的狼狈历历在目，现下又在他跟前失了仪态，偏偏屡屡在他面前失态。
她抬眼偷瞄过去，正撞见秦辞收回目光的瞬间，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笑了？
定是在笑话她饿极了的模样，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饭桶！
为了掩盖满心的尴尬，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刚站定，便被窗外的景致撞了满怀。
此时华灯初上，临波阁外的河道里不知何时飘起了几盏莲花灯，竹骨糊着的灯面绘着淡粉的莲花纹样，烛火在里面静静燃烧。
暖黄的光晕映在墨色的水面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碎成一片流淌的星河，连带着岸边的垂柳倒影都染上了温柔的光。
秦辞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她身边，带着一身清冽的晚风气息。
他忽然伸手推开临河的木窗，“吱呀”一声，带着水汽的晚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几缕发丝，也掀动了柳苡湄耳后的碎发。
他侧身站在窗旁，青袍的暗金纹路在灯影下泛着细碎的光，抬手指向河对岸那座隐约可见的湖心岛：“临波阁对面那座萤光岛，每到夏夜就长满了萤光草。这个时辰过去，正好能看见流萤绕岛飞，草叶沾着夜露发光，倒比花灯更有趣些。夫人可有兴致同去？”
柳苡湄顺着秦辞的指尖望去，湖心岛果然灯火如昼，岸边特意悬了两盏描金走马灯。
灯轴转动间，“蓬莱岛”三个大字在暖黄光晕里映得明明灭灭，连带着岛边垂落的柳丝都染上了细碎的光影。
视线往下移，临波阁后墙竟藏着个月牙形小码头，青石板铺就的岸线被夜露浸得泛着湿光，两艘乌篷画舫正静静泊在水边。
舱顶描着繁复的金线莲花纹样，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影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船头还特意系着簇新的大红绸带，随风轻摆时透着几分隐秘的热闹。
登船的人排着疏疏落落的队伍，彼此间都保持着半臂距离，细看竟全是一男一女的结伴模样。
有女子罩着极薄的天青色面纱，纱料轻透得能看见唇间的胭脂色，只露出一双含情的眼波流转顾盼。
也有女子戴了时下流行的短款帷帽，纱檐刚及肩头，虽遮得住眉眼间的羞怯，却藏不住鬓边斜插的珠翠，走动时流苏轻晃，叮当作响。
柳苡湄心中了然，想来都是些怕被熟人撞见，才做了这半遮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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