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费尽心力寻来一处自以为与世隔绝的安身之所，到头来竟是他宅邸拆分出的偏院。
千算万算逃离齐府纷争，只想寻一隅无人打扰的天地喘息，到头来反倒主动凑到了他身侧。
这般际遇，简直如同自投罗网。
“这般缘分，有何不妥？”秦辞向前缓步踏出两步，身影笼在秋日晨光之中，眼底笑意未散，清润语调裹着几分戏谑，“正好让你知晓，做我的邻居，能得多少便利。”
话音落，他侧首朝墨山沉声吩咐：“去取府中上等金创药与全新纱布送来，我亲自为娘子换药。”
柳苡湄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往日朝堂之上冷硬锋锐的棱角尽数褪去，眼底漾着真切温和。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只让她心头满是窘迫，暗自懊悔方才没有多赖片刻床榻，至少还能保有几分独处清静。
此刻进退两难，窘迫得恨不得寻一处地缝藏身。
一旁立着的织烟与钿珠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今日刚搬来栖槐院，柳苡湄只想寻一处不为人知的小院暂避风头，不曾多带仆役，院内一应杂事全数压在她们二人身上。
生火炊饭归织烟，洒扫晾晒、缝补整理归钿珠。
从前在齐府，她俩只贴身伺候主子梳洗起居，何曾操持过这类粗活？
方才望着冷清清的空灶台与偌大空院，二人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生怕待会儿做事笨手笨脚，反倒惹娘子烦心。
谁也没料到西侧竹墙后藏着连通秦府的暗门，两边院落一通，眼下一应琐事立时有人帮衬分担。
方才大夫留下调理气血的汤药，自有秦府下人定时送来，熬完的药渣也不用她们收拾。
夫人随口提过手边少了一盒润面香膏，还说想寻一卷旧诗集，这才片刻功夫，东西已然妥帖送到院里，半点不需她们出门奔走。
眼看将近午膳时辰，秦府仆役提着层层描金食盒，顺着那道小门轻步进来。
盒里荤素、羹汤样样备齐，火候软糯适口，菜色精致讲究，比起齐府不知周全多少。
二人原还打算守在桌边伺候柳苡湄进食，眼下瞧这架势，反倒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柳苡湄右手缠着厚纱布，抬手拿筷握勺处处受限，单用左手扒饭，动作别扭又迟缓。
秦辞同她一桌用膳，看她夹块青菜都费劲，先一步执起银箸，拣了块炖得酥烂的嫩笋放进她碗里。
柳苡湄脸颊瞬时漫上浅红，忙抬起左手想去自己持勺：“不过一点小伤，我凑合着也能吃，不必劳烦大人特地动手。”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他温热的指腹稳稳扣住，半点挪不开。
秦辞放下筷子，舀起一勺莲子糯米粥，凑到唇边吹去烫人的热气，抬眼时眼底藏着几分促狭，嘴上故意添了几分打趣：“左手力道不稳，碗沿又浅，等会儿洒一身热粥，难不成还要我翻出衣裳给你替换？平白多一桩麻烦。”
“就算弄脏衣衫，也是我自己打理，哪用得着大人费心。”柳苡湄微微偏过脸，耳尖染开绯色，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肯乖乖张口。
秦辞眉梢一挑，手上动作不疾不徐，语气带点拿捏人的意味：“早前你求我查办齐允衡，我上下奔走，半分推脱都没有。昨日官降一级圣旨刚送到齐府。如今麻烦了结，反倒嫌我多管闲事？”
说罢，他指尖轻轻蹭过她唇角沾到的一点粥汁，笑意藏在眼底：“这就想着用完便抛？过河拆桥未免太快了些。”
柳苡湄被他说得无言以对，身子轻轻一颤，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眼眸，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窘迫的模样，裹着化不开的软意。
她轻抿下唇，不再刻意躲闪，微微张口咽下勺中软糯的粥米。
清甜莲香混着米暖滑入喉间，一股温热顺着胸腹缓缓散开，冲淡连日积压在心口的郁气。
见她总算顺从，秦辞眼底笑意更深，又舀起一勺，低声哄着，还不忘继续逗她：“早这般省事多好，非要跟我犟嘴。”
堂外廊下，织烟、钿珠隔着半开的雕花窗，将屋内拌嘴温存的光景尽收眼底。
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默契放轻脚步往后退了数步，不肯上前打搅，把一室软意尽数留给里头二人。
秋风卷着槐叶簌簌拍打窗棂，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晃荡，屋内瓷勺轻磕碗沿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几句你来我往的打趣，温柔得叫人心头发烫。
织烟遥遥望着那扇半掩木窗，心底暗自长叹。
嫁入齐府整整三年，齐允衡别说这般体贴照料，半句温软贴心的话都舍不得施舍半分，眼前这片刻暖意，反倒像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她正兀自感慨，胳膊忽然被钿珠轻轻碰了一下。
转头看去，同伴缓缓摇了摇头，方才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沉忧。
眼下相处再和睦温存，中间也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柳苡湄名分上仍是齐府主母，秦辞身居中书令要位，一举一动皆牵动朝野目光。
二人这份私下亲近半点见不得光，一旦半点风声外泄，便是足以倾覆两家的祸事，如同悬在水面的镜花水月，好看却抓不住，往后是风是浪，谁也无从预料。
两人并肩立在老槐树下目送，不多时屋内声响渐歇。
秦辞细细为柳苡湄敷好金创药膏，又再三叮嘱了静养忌口的诸般事宜，才沿着院墙侧边那道竹影掩映的小门，缓步回了隔壁私宅。
人一走，整座院落即刻静了下来。
余下大半午后时光，柳苡湄全数埋在账册堆里拨弄算盘。
齐允衡依她筹谋落了一级官职，她又借着筹措五万两银钱由头躲着齐府众人。
这场戏唯有做得滴水不漏，方能掩去内里算计。
埋头算账不觉时辰流转，转眼便到晚膳时分。
草草用过几样小菜，她又折回案前，埋首核对各处收支明细。
夜色一层层沉落，檐角灯笼燃出昏柔光晕，院外秋虫鸣得愈发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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