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五封的时候，程锦年的手指停了一下。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但内容看得人皱眉：“一个小丫鬟的故事，有什么可写的？天天盯着这些阴暗面，可见作者心里也不幸福。
不然怎么会想出仆人报复主人的情节？君君臣臣，纲常伦理，一点不顾。这种丫鬟，搁在清朝的时候，早就该拖下去乱棍打死了，还让她复仇？写出这种文章的人，心里阴暗得很。”
程锦云坐在旁边，见她停下来手头动作，顿时担心的凑过来看了一眼。
虽然只看见了一二十个认识的字，但是“什么可写的”这几个字所带来的那种扑面而来的恶意，让她脸色变了：“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还清朝，清朝早就亡了。”
程锦年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纸袋里，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云姐，你看这人说话，满口君君臣臣的。”她语气不急不慢，“按他自己的说法，最讲究君臣纲常。那清朝都亡了，他的主子也退位了，他自己怎么还活着？忠臣应该殉主才对。”
程锦云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锦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程锦年没笑，语气平静：“以前没遇见过这种人，他既然舞到我面前了，我总不能不吭声吧。”
她把那袋读者来信放进抽屉，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就跟你说说，对于这种人，不理他就是了，写回信，不值得。我跟他打嘴仗的工夫，够我写多少稿子了，我的时间没那么便宜。”
她顿了顿，像是在算账：“再说，他既然有闲心逮着一篇小说写这么长的信来骂，可见平时也没人愿意听他说话。郁郁不得志，只好把火撒在读者信里。我不理他，他更难受。我要是给他回信，有人回应，那是抬举他，给他脸了，他反倒是来劲了，毕竟终于有人舍得看他这个可怜虫一眼。”
程锦云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话要是他听见了，能把人气吐血。”
程锦年翻开笔记本，笔尖已经落在纸上了：“不值当为这种人耽误工夫，我不是银元，不会人人都喜欢我，更何况喜欢我，支持我的读者还是更多的嘛。”
程锦云低下头继续缝棉袄，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程锦年没再接话，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纸袋里，放在桌上。
这些热烈的读者来信，无疑是最好的肯定，市场是认同她的，不枉费她为了写文花的心思。
现在该出价的都已经给了回复，《海城小说月报》确实有诚意，加上那厚厚一沓读者来信，确实让她觉得这家报社不错。
可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动的人，以后投稿给谁，自然还是要看谁给的待遇更好了。
程锦年把信折好，提笔回了一封信，只写了两行字：“稿酬悉听尊便，贵刊从《无名》到《归去来》，待我以诚，万分感激。”
她把信装进信封，带着剩下的稿子，贴好邮票，塞进邮筒。
***
顾晏清来报社看账目，他是海城商会会长顾镇山的儿子，顾家经营着纺织厂，还投资了几家报社，《海城小说月报》是其中之一，现在都说形式不好，实业救国，顾家积极开办厂房响应，他也少不了多多关注一二。
他每月来一两次，看看经营状况，主要也是警告，为了避免有人起了歪心思，但是他清楚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因此一般只看账本，不管具体运营。
社长孟鹤亭早就把账本准备好了，迎着他进了办公室，笑着把账本递给他：“顾少爷，上个月的发行量和广告收入都在这里，您过目。”
顾晏清接过来，也不客气，坐到沙发上翻了起来。他看得很快，但每页都扫到了，偶尔停下，问一句：“这笔广告费怎么比上个月少了？”
孟鹤亭一一解释，心里暗自佩服这位少东家看着年轻，账目上却一点不含糊。
翻到最后一页，顾晏清把账本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账目没什么问题，经营也稳当，甚至于还增加发行量了，还是孟社长领导有功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和缓，“孟社长，报社最近运行上有没有什么困难？缺人手还是缺资金？”
孟鹤亭摇了摇头：“托顾少爷的福，一切正常，发行量稳中有升，广告商也愿意投，没什么大问题。”
顾晏清像是随口一提：“那就好，不过成本还是要控制，现在纸张涨价，印刷费也跟着涨，别到时候赚了吆喝赔了本。”
孟鹤亭连连点头：“顾少爷提醒得是，我们心里有数。”
既然日常业务没有什么问题，能给一家报刊杂志带来高销量的，自然还是稿件质量了，这牵涉到能卖多少出去，顾晏清话锋一转：“那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最近收到什么像样的稿子没有？”
孟鹤亭心中舒了口气，要是还继续用吴德明那些老人的作品，他这次恐怕没有什么话可说，毕竟无功无过，可是现在不同了，还真捞到了好稿子，眼下不就是邀功的好机会，“您还真问着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校样，递过去：“顾少爷您看看这篇，《归去来》，一个新人写的，笔名叫林间月。上期他那篇《无名》也很不错，市场反响还是可以的。
这篇作品读着很畅快，各种视角转换自然，剧情衔接过渡没什么毛病，属于读过以后还能记住剧情的，这种质量的稿子也不多，不同于现在那种大团圆式的结局，算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故事，也符合咱们历来的观念，所以这期我们头版就定了这篇。”
顾晏清接过来，随手翻了翻，他没打算细看，毕竟这稿件是有分量的，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完，但第一段扫过去，他的目光就停了一下，记住了这篇文章。
他合上稿子，没有当场读完：“这个林间月，谁发掘的？”
孟鹤亭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给自家孩子邀功：“是老周，咱们编辑部的老人了，干了二十年，眼光毒，上期那篇《无名》就是他一眼看中的。”
露脸的好事，自然要帮手下想想，他顿了顿，又说，“老周这人，踏实，不爱张扬，但手底下出的好作者不少，要不我叫他过来，给您说说？”
顾晏清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孟鹤亭起身出去，不一会儿，老周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他看到顾晏清，微微欠了欠身，站到一旁，显得有些拘谨。
“老周，顾少爷问林间月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孟鹤亭在一旁坐下，端起紫砂壶，像是在旁听。
老周搓了搓手，语气恭谨：“顾少爷，这个林间月……说实话，我知道的不多。稿子是邮寄来的，留的是邮政信箱，汇款也是存局候领。我们到现在没见过面，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他看了一眼孟鹤亭，又收回目光，“他投稿有个习惯，只发三分之一，余下的等稿费到了再寄。上篇《无名》也是这样，这次《归去来》还是这样。”
顾晏清听完，沉默了一下：“只发三分之一？怕被人吞稿？”
“大概是这个意思。”老周笑了笑，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些，“新人嘛，谨慎些也正常，从行文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不是那种一时兴起写两笔的，是有规划的。”
顾晏清又翻了翻手里的校样，目光在那行“只发三分之一”的批注上停了一下。
他合上稿子，问了一句：“上期的《无名》，反响怎么样？”
孟鹤亭接过了话茬，带着几分得意：“反响很大，读者来信堆了一纸箱，有夸的，有问下一期的。销量涨了两成多，顾少爷，这个数在咱们这儿可是头一回。”
他看了顾晏清一眼，又说，“这个林间月，一个人顶上咱们签的那几个甲级作者加在一起了。”
顾晏清听完，对这个陌生的笔名有了大致了解，虽然自家投资了报社，可是他平时工作忙，也不会没期都看，他把那本校样折了一下，塞进公文包里：“不错，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