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心道,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学者们在思考什么,只有走进他们的思想,了解他们的困惑与诉求,她才能写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
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能深入人心里的道理。
出于这种考虑,她又去了一趟大学,因为不认路,她在校园里拦住了一个穿学生装的男生。
“同学,打扰一下,国文系有没有哪位先生的课讲得比较好?”
男生想了想,话匣子就打开了:“那可多了。不过要说最受欢迎的,肯定是周明远先生的课。他讲华国近代思想变迁,每次上课教室里都坐不下,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去听的都是学生?”
男生笑了:“那可不一定,有外校的,有报社的,还有社会上的人,周先生的课,有时候一小半都是外面来旁听的。”
程锦年心里一动:“这么多外校的人,学校不管?”
“管什么?只要不捣乱,没人说,学校也乐得有个好名声,周先生的课,那是海城大学的脸面。”
男生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去听,今天下午第二节,大教室,早点去,晚了没位置。”
程锦年自然表示感谢,名气这么大,就这个了。
等到下午,程锦年提前一刻钟到了教室,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在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穿学生装的,有穿长衫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过道里加了凳子,门口还站着几个。
周明远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一下子低了下去,他手里拿着几页稿纸,站在讲台前,没有坐下,也没有翻开书。
程锦年一眼望过去,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身量修长,藏蓝色西装裁剪得极合身,肩线笔挺,腰身微收。衬衫领口端正,领带系到最上面,领结打得紧实,没有一丝歪斜。
他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峻,眉尾斜飞入鬓。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清亮、沉静,像冬日的湖面,无波无澜。
鼻梁高挺如削,嘴唇薄而形状分明,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下颌线棱角清晰,看起来很有高岭之花的风范。
他在讲台前站定,左手自然垂下,右手翻开讲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抬腕看表的瞬间,袖口下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
推眼镜时,中指抵住镜架中段,轻轻一抬,金丝边框在灯下闪过一道微光。
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拖泥带水的尾音。
“今天我们接着讲晚清以来的思想变迁。”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洋务派说,要‘师夷长技’,造枪造炮,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可甲午一仗,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体’没保住,‘用’也没有效果。于是维新派说,光造枪炮不够,要变法,改革制度。于是后面是戊戌变法,花了一百零三天,制度没改成,人反倒被杀了一批。”
“再后来,革命派说,变法没用,要推翻皇权,建立共和。武昌起义,清廷倒了。可共和喊了这么多年,真的共和了吗?军阀割据,各霸一方,百姓的日子比前清还苦。”
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学生。
“每一步都有人走,每一步都走到了死胡同。问题出在哪儿?不是主张不对,是每一个主张都试图用一个单一的答案,解决所有问题。华国的问题,不是器物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政体的问题,是这三者纠缠在一起,谁也绕不开谁。只抓一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女生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讲得是好……可这些都不考试啊……还有一个月就期末了,不划重点,我怕拿不到奖学金……”
她声音很轻,但前排一个穿着讲究的男生听见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女生洗得发白的袖口和磨出毛边的衣领,嘴角一撇,嗤笑出声:“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眼光短浅得很。人家给你讲治国的大道理,你就盯着那仨瓜俩枣的奖学金?”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女生的脸涨得通红,攥着笔不敢吭声。
男生见有人注意,更来劲了,翘起二郎腿,声音又大了几分:“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连考试重点都要老师画,还惦记奖学金,你还能指望她以后干什么?这么鼠目寸光,懂什么爱国?”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程锦年本来正低头翻笔记本,听着这话,手里的笔顿住了。她皱起眉头,扭头看过去,那男生意气风发,而女生眼圈已经红了。
她没有站起来,笔也没放下,声音不大,但旁边人清清楚楚:“那你觉得,爱国需要什么样的人?”
男生一愣,转头看向她,打量了一眼她朴素的穿着,哼了一声:“那还用说?懂实业、懂科技、懂军事的人!”
“这些人从哪来?”
男生张了张嘴:“……培养出来的啊。”
“拿什么培养?”程锦年的语气不急不慢,“没有奖学金,她连学都上不起。你瞧不起她惦记奖学金,可她惦记的不是那几块钱,是读书的机会。”
她顿了顿,想到这里是课堂,依然保持了克制:“你倒是说说,你准备怎么爱国?”
“办实业、买武器,把洋人赶出去!”男生不假思索。
“钱从哪来?”
“国家出啊。”
“国家钱从哪来?”
“税收啊,这还用问?”
“税收从哪来?”
男生张了张嘴,忽然答不上来了。
“从你刚才要赶出去的那些人手里来。”程锦年替他回答了,“从你看不起的、惦记奖学金的、头发长见识短的这些人手里来。”
“你连爱国需要的人都要赶走,连他们读书的机会都瞧不上,你谈什么爱国?”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爱的是哪个国?是你自己坐在教室里指点江山的国,还是那个需要每个人一起撑起来的国?”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脑子一片空白。
周围几个人看着他,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笑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响。他抓起桌上的书本,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
周明远站在讲台上,自始至终没出声。他开始时注意到了角落的骚动,讲课声停了一瞬。他本想开口制止,但那个女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了,说话条理清楚。
他便没有插话,只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等那男生狼狈地出了教室,他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姑娘。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我们继续。”
“洋务派只谈器物,不谈制度,不谈政体。制度不变,器物造出却没有发挥大作用。维新派只谈制度,没有器物的支撑,制度是空中楼阁。
革命派只谈政体,别的不论,政体换了,器物跟不上,制度立不起来,换谁上去都坐不稳。
这三派人,各说各话,各干各的,谁也不服谁。华国的思想界,几十年没有形成合力。”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这一代人,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怎么把三条路拧成一根绳,或者走出新路子来。没有人知道。但不想想这个是不行的。”
下课铃响了,没有人动。
周明远合上讲稿,说了一句“下节课继续”,转身走了。
教室里这才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周先生今天讲的这一段,比平时还深。”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边收拾书边说。
旁边的人接话:“他本来就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听说学校花了大价钱从海外请回来的。”
“值了,我听他一节课,比光翻书强多了。”
“你那是读不进书,不过周先生确实厉害,能把那么复杂的东西讲得这么清楚。”
程锦年坐在角落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布包。她没有跟着人群走,而是等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上,周明远正往办公室走。程锦年加快脚步,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周先生。”
周明远停下来,转过身。他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是刚才课堂上打抱不平的那个姑娘。
“是你。”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刚才课堂上,你说得很好。”
程锦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种人,不值得你费口舌。”他顿了顿,“找我什么事?”
“您今天的课讲得很好。”程锦年没有绕弯子,“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进来吧。”
办公室里,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程锦年没有坐,站着翻开笔记本。
“您说,洋务、维新、革命,每一步都有人走,每一步都走到了死胡同,我想知道,死胡同的原因是什么。是主张不对,还是条件不够?”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等着她说下去。
程锦年看着笔记本,声音不大,继续娓娓道来。
“我试着把您课上讲的那些国家的情况梳理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她顿了顿,“英伦尼亚的议会制,前提是岛国不受外敌干扰。法兰克大革命粉碎了旧制度却没有达成新共识,内部厮杀很久才冒出个厉害人物。
美利坚的联邦制,各州有自治传统。扶桑国是强硬君主从上往下硬推才推行开。
华国哪样都不沾,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自治传统,没有从上往下的强人,外面还有列强的兵舰堵在江面上。”
这说的是实话,外国的路看起来确实不太能照搬。
“可偏偏还有人抱着老黄历不放,那些遗老遗少念念不忘‘迎来新圣主’,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忠诚,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只见过这一种活法。
几千年来,政权更迭都是这模式,旧的倒了,新的来了,重复前朝的规矩。他们没见过别的,外头的世界天翻地覆,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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