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三年二月,秦王受命,率玄甲水师与精锐步兵,自润州水路东进,设伏于曲阿,生擒江东豪强沈星德,并围剿浙东叛军,自三月底至七月中旬,太湖、浙西、浙东陆续平定。
八月一日,秦王归京。
秦王府,碧瓦朱栏,回廊曲院中,皆是肃容屏息的侍者,向正院而去的却是一位面白无须的高大男子,脚步轻快,面带笑意。
正院门口站着位面容姣好的侍女,头戴茉莉娟花,瞥见来人,赶忙迎上前去,柔声问道,“章中官,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章诗年常年来往于内宅,对面前这位王妃的亲信,态度也是和缓得很,“碧梧姑娘莫急,殿下尚在宫中,一时半会抽身不得,只是命奴才传话,有劳王妃约束府内,不可越矩。”
碧梧听了,心下一凛,轻声应下。
“既郎君如此吩咐,碧梧,你同张嬷嬷一并,再去看看,若有不合仪之处,尽皆纠改。”说话的女子端坐在案几前,鹅脸柳眉,高髻浓鬓,正是昔年尚未出阁时便被夸赞“姿容静雅,行止合礼”的秦王妃。
碧梧领命而去,另有碧玉上前服侍,秦王妃早早得了传信,知晓自家郎君今日归来,特意穿了一身黛青织翟大袖礼襦,连带着头上的九花钗并宝凤簪,“这一身累人得很。”
“王妃您是心系殿下,若是殿下瞧见您这番心意,定会高兴的。”碧玉边出言宽慰,边用食指轻柔地按摩着王妃的额角处。
可惜,直到月上梢头,秦王妃也没能等到心心念念的郎君归来。
乾德帝听秦王说完此次平定的过程,龙颜大悦,又念及嫡次子日夜兼程,不免疼惜,“晏儿,这趟你功甚重,只是战场厮杀,寒暑备尝,到底劳苦。”
他年岁已大,早年征战,身上的暗伤太多,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可谓不清楚,因此看向顾清晏的目光,尽是骄傲与期待,“也该为你父皇分忧解担了。”
闻言,顾清晏抬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反驳,“儿臣不过仗着父皇教导、名将辅佐,才侥幸得了些许微名,您庇佑训诲,这些军国庶务,仅凭儿臣一己之能,实在难以周全。”
“父皇,皇兄不在,连您也不顾着儿臣了吗?”
他甫一抬头,风姿俊朗,言语间更显孺慕真挚,叫乾德帝见了,又是欣慰又是气急,“你这混吝不忌的性子,若是你皇兄还在,瞧见这番作态,定是要好好训你一顿的。”
说起顾清晏的皇兄,那可是德才兼备、贤明仁厚的昭明太子,两年前替父征讨萧家军,在江宁被一支箭靶突然射中心口,乾德帝听得消息,当场昏厥过去,醒来痛泣,直呼“吾儿。”
而彼时还征战东线的顾清晏立即担了重任,奉命西上,他回忆起不过两年前的事情,再看看面前满身衰老腐朽味的乾德帝,嘴角勾起笑,直接跪伏在乾德帝的膝上,“父皇疼我。”
到了乾德帝的这个年纪,儿孙的才能是其次,最想看到的就是这副天家父子如同普通人家的亲热姿态,他仍然肃着脸色,可手却不曾从顾清晏的肩膀上挪开,听了这小子好一番黏糊的话,才从嘴角泄出一抹笑意。
然后便将人赶了出去,“你母后挂念你,再不去,你我都遭不得好。”
到了长春宫,自是一番切切关怀,韦皇后有两子一女,最骄傲的长子陨在沙场,本就是最宠惯的次子更成了心头肉,恨不得衣食住行,样样都问上一遍才肯放下心。
“晏儿,你府里子嗣日多,便是为了你父皇与我,也该多留些精力在京城,别成日就想着出去打仗,朝中那么多将军,哪里就次次都要你领军。”
韦太后不是无知妇人,出身江南世家的韦氏,在乾德帝起兵反叛前朝时,更是直接将所有的嫁妆拿出来资作军用。
她说这话,自然有挂念次子安危的意思在,不过,雍容沉稳的皇后摸了摸顾清晏的鬓角,这孩子自来被她和丈夫宠着,不曾想过长子有朝一日遭遇不测,“你父皇这些年想着你的,多在他膝下尽尽孝。”
直到夜深,顾清晏踩着深更的寒霜,面色从容地走出威严的皇宫。他生得自来风流俊逸,从前常是紫衣骏马,一城的春心都要为之动摇。如今身上威势与日俱增,肆意张扬不减,更叫人不敢直视锋芒。
秦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在诸王的王府中占地最大,各方面的规制都是最顶级的,同时也是距离皇城最近的王府。
这倒是方便了此时的秦王殿下,他身后的章诗年低眉顺眼,紧紧跟在后头,半点不提正院王妃许是还在等着的可能。
直到殿内燃起安神静气的犀和香,他才插缝见针地说上一嘴,“殿下,王妃那边?”
“叫她不用等着。”顾清晏精力旺盛,从浙东连夜归京,又顶着圣上复杂的眼神周旋了后半日,到丑时沐浴过后,仍是慢条斯理地翻起一页《春秋》来。
章诗年纹风不动,只递了个眼神给旁边的小太监,自有人前去报信,至于正院那边听到这番回信是何种心情,就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以内了。
“明日起兵法、军政之书,全部收起。”顾清晏吩咐了一句。在他登位之前,不会再有碰到兵权的机会。
男人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嘲意,“亏得我那好兄长死得早。”他好整以暇地张开双手让侍女上前替他解开腰间的配饰。
“是,殿下。”章诗年噤若寒蝉,半点多余的字都不肯吐出。
明月光辉如昼,便是屋内熄了灯烛,也隐约可见窗柩,顾清晏闭眸养神,他耳目灵敏,依稀可以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倒是不如行军打仗时候,在野外听到的风声清晰。
渐渐地,睡意袭来,那张锋芒毕露的眉眼在睡着时反倒显得平静温和,只有与他为敌的人,才能窥见其中的危险。
守在帷幕外的章诗年也有些困倦,他屏息听了会里间的动静,微微合眼,同时留着神,好叫自己随时能反应过来。
虽则以他的资历,是能叫次一等的小太监轮换着守夜的。不过府中上下皆知,章中官最是忠心耿耿,此等小事也几乎不假手于人。
帷幕后的秦王殿下却陷入了一场瑰丽奇幻的梦境,他突然意识清晰地来到高天之上,顾清晏少有做梦,饶有趣味地俯首去看,苍茫翠绿的大地清晰可现,清风将他的衣袍吹起,连带着周身的白云也被吹散。
当是卯时,顾清晏长身玉立,俯瞰美景之余,尚有心思估算了时辰。
东边霞光如火,红日赫赫升起,穿过晨雾,顾清晏微微失神,凤眼中映入煌煌初升的朝阳,却见晨光愈加光亮,刺得眼睛发疼。
他心知是梦,全无躲避的想法,专注地看向这难得一见的奇幻景象,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红日有了新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其中跃出,朝他而来。
顾清晏看得清楚,那东西不是从红日里跃出,而是分明就是那轮红日,正从东边直直地跃入他的怀中,犹如流星闪电,迅疾地消失在了他的腹部。
失去东君的天空恢复了淡蓝色,顾清晏却无暇再去理会,他只觉得周身炽热,暖烘烘地叫人生出莫名地欣喜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副姿态叫章中官捉摸不透,殿下今晨起来便是唤人搬来镜屏,然后来回几番都是这般,仿佛要切剖开来自己般。
直到正院落座前,顾清晏才收敛心神,和煦地扶起行礼的季氏,“攸宁莫要多礼。”
秦王妃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柔和一笑,“多谢郎君,郎君领军有方,此番战果丰硕,妾身尚未当面向郎君道贺,明日府里特意备了家宴,不知郎君可否抽暇相聚?”
她语气欣然,全无空等一夜的哀怨,这便是顾清晏满意这位王妃的地方了,作为韦皇后的外甥女,自幼被大家教导,为人温恭有则,淑慎端严。
“你与问秋,一内一外,皆是本王的贤内助。”顾清晏赞了一声,毫不吝啬地向王妃展示自己的柔情。
秦王妃亲自执起象箸夹了一片脆藕,放于玉盘上,温言细语道,“郎君尽打趣妾身,哥哥博采多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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