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很久。
沈恪靠着车门,身体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眼罩还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去猜。路不平,车身晃得厉害,偶尔有碎石被轮胎碾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听,有树枝刮过车身的声音,沙沙的。还在山里。
他动了动脚趾。鞋还在,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白越教他的系法,说这样不容易散。他弯下腰,假装换了个姿势,把脚从鞋里慢慢退出来。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怕旁边的人发现。
鞋掉了。
他感觉了一下。旁边的人没有动,引擎声很大,盖住了那点细微的动静。他松了口气,把脚踩在车厢地板上。铁皮的,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沙土,粗糙的,一粒一粒硌着脚底。
他缩了缩脚趾,又慢慢伸开。脚底蹭着那些沙土,袜子很快被磨破了一个洞。脚趾从洞里钻出来,直接蹭在铁皮上,有点疼,但他没有缩回去。他继续蹭,继续感知。铁皮上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很细,像是防滑的。还有锈迹,凸起来的,硌着脚趾,有点扎。
他闭上眼,拼命把这些感觉记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不知道这些信息能不能帮到任何人。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他不能让这段时间白白过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被救,或者等死。
车继续往前开。
他感觉了一下路况。平路,直行,没有颠簸。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嗖的一声,很快。还有喇叭声,很远。有路灯,光从眼罩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数着那些光。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意味着他们在经过一盏路灯,意味着他们在靠近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
车忽然拐了个弯。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车门上,闷响一声。旁边的人没动,也没说话。他赶紧把身体坐正,脚趾紧紧抓着铁皮地板,继续感知。
路变窄了,车身晃得更厉害。有坑,很深,颠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头撞在车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死死攥着座椅边缘,脚趾在铁皮上蹭得更用力了。
他把那些坑的位置、大小、深浅,都记在脑子里。
车又开了很久。他的脚已经麻木了,脚趾冻得发僵,动一下都疼。但他没有把鞋穿回去。他把那只鞋踢到角落里,用脚趾勾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他不知道到了目的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发现他少了一只鞋,不过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车终于停了。他听见有人下车,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下来。”
他被拽着胳膊拖下车,光脚踩在了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有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脚步很快,他被拖得踉踉跄跄。
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咸的,腥的,混着柴油的气味。远处有船鸣,很低很闷,像什么东西压在水底下喘气。
港口,他在往港口走。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出来。港口意味着船,船意味着出海,出海意味着他会被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走快点。”
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沈恪没吭声,低下头,被人推着往前走,跌跌撞撞。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嘎吱一声,碎了一片,脚底变得黏黏糊糊。
沈恪没有叫。从被绑到现在,他一声都没叫过。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靠……真恶心,廖辰挑的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还有死老鼠。”
走了又有十多分钟。
“到了。”
有人打开了一扇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沈恪被推进去,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膝盖撞到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桌腿。他弯下腰摸了摸,木头的,粗糙,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漆。
“坐地上。”有人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
沈恪被按在一根冰凉的铁柱子旁,有人拿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系紧。他没有挣扎,挣扎也没用,他的手腕还在流血,手指肿得握不拢,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只能抱着膝盖,把身体缩了缩。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眼罩被一把扯下来。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应该是个废弃的仓库,很大,堆着一些生锈的集装箱,角落里有几桶没盖严的油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头顶的灯管只有两根还亮着,嗡嗡响,光线昏黄,照得人影绰绰。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
廖辰站在最左边,穿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底发青。他看了沈恪一眼,很快移开。
中间的人他不认识。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他见过,是那个女生。她的头发塞在帽子里,露出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
右边那个他不认识。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衬衫。脸上有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缝合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刀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没看他。
沈恪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扫过去,落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黑色行李袋,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红色纸币。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廖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出来了。”
廖辰没接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盯着沈恪手腕上那圈已经干涸的血迹,盯了好几秒,然后移开。
“钱呢?”那个女生开口,语气淡淡的。
廖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丢过去,女生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揣进口袋里。
“走了。”
“这就走了?”疤脸收起折叠刀,语气有些不耐烦,“大老远跑过来,就干这点屁事。”
“钱拿了就行。”女生已经转过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恪。
“下次这种损阴德的事,别喊我。”
门被摔上。
沈恪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还有那个疤脸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铁门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语气很冲。然后引擎发动,车子开走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沈恪靠着铁柱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很重。
“你……”沈恪开口,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你是来杀我的吗?”
廖辰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推到沈恪脚边。
“吃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沈恪看着那块饼干,没张嘴。
他饿。但他不知道这饼干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他看过新闻,绑匪给的食物里下药,让人昏睡,再也醒不过来。
廖辰举了一会儿,手有点僵。
“吃。”他说。
沈恪还是没动。
廖辰叹了口气,把饼干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了半块。
沈恪看着他把那半块咽下去,等了几秒,才张开嘴,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廖辰拧开水瓶,递到他嘴边。沈恪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衣领,他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廖辰等他咳完,又递了一块。
沈恪慢慢嚼着。
“你不该来。”廖辰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就不该出门。白越呢?”
沈恪嚼着饼干,把那块咽下去。
“他每次都跟着,”沈恪的声音很轻,“只是我不知道。”
廖辰沉默了很久。他把饼干和矿泉水放在地上,站起身。
“你走吧。”他说,“我当没见过你。”
“走不掉的。”沈恪抬起头,看着廖辰,“外面还有人,对不对?是谁?”
廖辰没说话。
“他们给你多少钱?”沈恪问。
廖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别问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是我想杀你。”
沈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那是谁?”
廖辰没回答。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沈恪听见他在外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廖辰的低,更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散。
“这就心软了?不是说恨他恨得要死吗?”
廖辰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声:“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出了人也算是功劳一件。钱拿了就走吧。”
脚步声,很轻,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沈恪抬起头。
温择言站在他面前。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沈恪,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玩味,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沈恪耳朵里,“我们又见面了。”
沈恪别过脸。
温择言也不恼,收回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亮,又灭了,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散在昏暗的灯光里。
他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落在沈恪脚边。
“你还记得那辆车吗?”温择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面包车,开得很快,差点撞死你。”
沈恪猛地抬起头。
“是你。”
温择言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还记得,那你能被我们得手。”他歪着头,看着沈恪,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大哥,这么蠢的你,凭什么继承家业?”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瞪着沈恪,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嘴唇在抖,连带着下巴都在抖。
“我从出生开始,”他的声音在抖,“就被人说,你是温家的儿子,你要继承家业。我十岁才知道,我是私生子。我妈是小三,我爸有老婆,我上面还有一个嫡出的哥哥,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继承家业。”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沈恪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沈恪的后背撞在铁柱子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皱起眉。
“我十八岁进公司,从底层做起。六年,整整六年。”他伸出六根手指,在沈恪面前晃了晃,声音嘶哑,“从最底层做起。别人下班,我加班。别人应酬,我挡酒。别人不愿意去的项目,我去。我拼了六年,才让老爷子看我一眼。”
“我把芯片业务做起来了。你他妈在干嘛?你在泡妞,你在打游戏,你在花天酒地。”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是嫡出,就什么都给你。”
他松开手,沈恪的后背重重磕回铁柱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沈恪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想起白越。
白越也是从小没人管,手凉的时候没人给他捂,睡不着的时候没人陪。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赚钱,学会了把所有事都算在前面。
白越没有变成温择言这样,白越是他见过最好的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掐灭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温择言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
“陶兰那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妈也有份。但凭什么只有我倒霉?凭什么我被踢出家门,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她还舒舒服服坐在温家的客厅里喝茶?”
“本来我是想直接弄死你的。你这么蠢,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帮你解脱,你应该谢谢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有人不让我省事,非要先把你带过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沈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廖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钱拿了就行。”廖辰的声音闷闷的,“别搞出人命。”
温择言嗤了一声,没理他。他蹲下来,和沈恪平视,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他。烟雾缭绕,熏得沈恪眼睛发酸,他偏过头,没躲。
“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温择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恪能听见,“有人比我更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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