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看着沈恪,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他一件一件翻过去,像翻一本不属于自己的病历。
***
【一次出生(0岁)】
白家的族谱上,每一页都只写着一个男丁的名字,前前后后,叠着近百个名字。
白瑞的体检报告压在桌角,“无精症”三个字印得漆黑。他和妻子的合照摆在报告旁,两人穿着高中校服,并肩站在树下,笑得青涩,眉眼弯弯。
白瑞出国三个月,回来时行李箱还没打开,就看见妻子扶着腰站在玄关,小腹微微隆起。
他没说话,转身摔门而去。
三天后,他拿着DNA检测报告,脸色铁青地站在走廊里。报告上约50%匹配的字样,在灯光下晃眼。
白家世代单传,这孩子还能是谁的,白瑞比谁都清楚。
他回了家,把报告锁进保险柜,晚饭时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全程没抬眼。
【一场旅行(6岁)】
白母生下孩子后精神开始出问题。产后抑郁,加上那件事,她一天比一天不正常。
她住的房间也常年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哭声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白瑞给佣人吩咐,对外只说夫人身子弱,需静养。
白越趴在房门外,听见白瑞对里面说:“我在保护你。”
那天午后,白母趁佣人开门送水,冲了出来,一把抱住白越,将他按在地上。
她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白越仰着头,看着她脸上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额头上,滚烫。
忽然,她松了手,把一串钥匙塞进白越手里,肩膀发抖:“快点长大,快点跑,脱离这个家。”
钥匙上挂着个小小的房牌。白越看了一眼,把钥匙藏在了自己枕头下。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往哪跑。
周末,白越拿着攒了半年的钱,背着佣人们拉着她出了门。餐厅的玻璃窗擦得干净,母亲看着菜单,手指微微颤抖,点了一份儿童套餐。
回到家时,白瑞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白母左看右看,眼神慌乱,最后猛地把白越推出去,声音尖利:“是他!是他带我要跑的!”
白瑞抬手,手机砸在白越的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
白越跪在地上,血从眉骨往下淌。
他抬头看母亲。母亲在笑,眼神空洞。
“都该死啊。”她说。
【一只野狗(9岁)】
佣人在厨房嚼舌根,声音没压住,飘进白天没吃饱饭半夜来偷吃的白越耳朵里。
“少爷不是先生的种”“夫人当年……”“封建害死人……”
这话不知道是被谁传了出去。
再下一次饭局,有人拍着白越的肩膀,笑着说他是母猪生的。
白越记住了那人的脸,看向白瑞:“你不报复?”
白瑞端着酒杯,眼神躲闪:“这其中的商业逻辑你不懂。”
白越恍然。
原来他也只是个孬种。
凌晨三点,白越翻进那人的院子。
院子里的金毛摇着尾巴凑过来,他握着小刀,蹲下身,摸了摸金毛的头,随后刀尖抵着狗的脖颈。
血溅在他的袖口上,温热粘稠。
他把金毛的尸体拖到了那人的窗口,用手指蘸着血,在大门上写了四个字:
《野狗的家》
事情败露的第二天,白瑞把白越按在地上,逼他向那户人家磕头道歉。
额头磕在砖上,闷响连连,白越垂着眼,脸上沾了灰尘。
白瑞喘着粗气,骂他不知好歹。
白越没说话,只在心里念:孬种而已。
他看着白瑞,又想起饭局上笑他的那个人,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一份友谊(12岁)】
初中教室的窗开着,白越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两个男生相互抄作业,拍着肩膀说我俩不愧是好友。
他选了班里最爱笑的男生,早餐时递过去一瓶牛奶,午休时陪他去打球,晚自习后给了他五百块钱。
男生愣了愣,笑着拍他的肩膀:“行啊,朋友。”
原来那么简单。
男生和别人在走廊上说笑,白越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么不理我。”
男生和别人约了周末打球,没叫他。白越站在球场边,看着他们奔跑,眉头皱起:“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玩?”
后来,男生回消息越来越慢,放学时总是绕着他走。
白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下一个朋友要选谁。
……
走廊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他,声音飘过来。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他家长都不来开会的。“”啊?他有父母?“
白越没理,直到其中一个男生故意撞了他一下,笑容恣意:“借过借过。”
白越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这么不识好歹,他分明开始没想理会他们。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骗到了学校人工湖,趁他不注意,伸手把人推了进去。他蹲在湖边,抓着那人的头发把人往水里按,快窒息了又把人拉上来,等他缓过来,再按下去。
那人的哭声混着咕噜咕噜的呛水声,含糊不清。
一对路过的早恋小情侣看到这一幕,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白越没管。他玩了很久,玩得很开心,直到被匆匆赶来的保安和老师拽离了湖边。
白瑞赶到学校后,二话不说就是一耳光扇在了白越脸上,声音响亮:“白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白越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神色平静:“什么样的事?爷爷和母亲乱|伦的事?还是我不是你亲儿子的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父子俩。
当晚,白越被白瑞拖回了家。
白瑞把他捆在椅子上抽,最后连人带椅踹下楼梯。
白越滚下去,后腰撞在台阶上。
白瑞仍不解气,拿起桌上的花瓶,举过头顶。
白越看着那个花瓶,脑子里过了一遍:青花瓷,乾隆年间的,白瑞最喜欢的一件。砸下来,碎的不仅是他的头,还有白瑞半年的收藏。
他没躲。
是王叔冲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白越站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进了房间。
……
那件事发生后,白越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被那个“朋友”当做谈资,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大家开始叫白越“野狗”。说他母亲是“母狗”,是他的父亲是“乌龟”。
白越知道是谁传的。开始他还会报复,后来放弃了。
人太多了,报复不过来。
他开始什么都不说。
……
事情传开了,白瑞勒令他转学。
转学的前几天,白越在走廊上又遇见那个“朋友”。
男生看见他,低下头,绕着他走了过去。
白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转角,站了很久。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好像想不起男生的模样了。
【一个演员(14-17岁)】
新学校的校服是藏蓝色的,领口有白色的条纹。
白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上课铃响时,举手比别人快,下课铃一响,就把作业放在老师办公桌上,给同班同学讲解题目。
老师在班会课上表扬他,他站在讲台旁,微笑着说是老师教得好。
如他所料,换了一副温顺的面孔,身边的麻烦果真减少了很多。
……
爷爷的葬礼上,白瑞跪在灵前,哭得泣不成声。
白越捏着白菊站在他身后,也学着白瑞哭泣时的表情象征性地掉了几滴泪。
白瑞看见他的眼泪,如同见到了猎奇的怪物,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葬礼结束后,白瑞把他的银行卡扔在地上,声音冰冷:“滚出去。”
白越看着那张卡,没有丝毫意外。
白瑞是个孬种,身为孬种,他什么窝囊事都做得出来。
白越弯起腰将银行卡拾了起来塞进兜里,走出了白家大门。
他找了家餐馆,洗了一个月的碗,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后来又去做家教,代写作业,晚上蜗在网吧角落,对着电脑屏幕,看基金走势图看到深夜。
【一段恋情(20岁)】
大学走廊里,温清然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在他身后,穿着名牌卫衣,吊儿郎当地问:“白越,跟我处对象呗?”
白越认得他,同一个别墅区的邻居,总是带着一群人在小区里吵吵闹闹。
他知道对方是因为打赌才追自己,没放在心上,默默办理了宿舍入住。可温清然紧跟着也办了同一个双人寝,笑容痞气:“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白越转身回了自己的别墅。
温清然也追了过来,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玫瑰:“我喜欢你,给个机会。”
白越接过玫瑰,扔在垃圾桶里:“行。”
……
白越开始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去正常恋爱。约会,发消息,送礼物。
周末,他订了餐厅,买了一束白玫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温清然。温清然迟到了半小时,坐下就玩手机,一顿饭结束,两个人一句对话都没有。
过了不到两天,温清然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双腿搭着茶几:“你要不要跟我做?”
白越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温清然后背一僵,猛地站起身,骂了句脏话摔门就走。
之后的日子里,温清然对他时冷时热,不理他,骂他龟男,拿烟灰缸砸他的头,偶尔又带着礼物来找他。
白越始终没动气,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需要一段关系。
他好奇。
恋爱是什么,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
白越的书桌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他查过剂量,翻过爷爷的药盒,了解了亲属犯罪的量刑。
可惜爷爷死得早,没轮到他动手。
他也查过车祸的路线,白瑞公司楼下的十字路口,监控有盲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手指在纸上画了路线,又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时机还没到。
再后来,温清然主动撞上了枪口。
白越看着他,忽然想:就他吧。
先从他实践起。
在温清然又一次和别人滚完床单后,白越打电话过去,温清然接了,语气不耐烦:“你到底要怎样?”
“喝顿酒,好聚好散。”
温清然来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过了不到十分钟,温清然倒在沙发上,没了呼吸。
白越看着他,站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心跳也很平稳。
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他原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心跳加速,或者某种解脱。都没有。
和杀那条狗没什么区别。
白越转身去了厨房,拿起菜刀,切着青菜,刀刃划过砧板,沙沙作响。
他正在思考,今晚要不要去白瑞家里,把他也杀掉
可身后传来了声响。
他回头,看见“温清然“又坐了起来,眼神陌生,看着他,一脸茫然。
白越把刀放下了。
好像也不急。
他在饭里下了毒,然后无声无息地走到“温清然”身后,站定,没说话。
那个人回头,问他:“怎么了?”
白越看着他:“醒了就来吃饭吧。”
如果他是那个喝了酒的温清然,死也不会把饭塞进嘴里。
可那个人看着简陋的饭菜笑得很开心,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里送。
白越夺过他手里的饭碗,把桌上的饭菜全部倒进了垃圾桶里。
“我带你去吃饭。”他说。
那个空中餐厅,是他提前预订好的,本是用来庆祝自己终于“懂了”恋爱的意义,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两个人一起去的。
出门前,白越去了温清然的别墅,把之前拆掉的监控和监听又装了回去。
这一次是全方位覆盖。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
深夜,白越紧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里的“温清然”翻来覆去,被子蒙住头,肩膀偶尔发抖。他把声音调大,还能听见细碎的呜咽压在喉咙里。
他在哭。
白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拿起手机:
【白越】睡了吗?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睡不睡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白越看见那个人揉了揉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对着屏幕挤出一个笑。
语音发过来,还带着点未消的哽咽:“还没有。白越,你怎么也还没睡啊?”
白越听着那个声音,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那个人又发了一条文字:“我现在要去睡觉了,你也早睡噢。”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白越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一条:【嗯,宝宝晚安】
发完,他动作迅速地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温清然从来不是宝宝。温清然是“阿然”,心情好了叫一声,心情不好连名带姓。
那刚才那句话又是怎么打出来的?
有点奇怪。
他开始半夜找那个人聊天。没什么目的,就是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回他。
那个人总会秒回。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软软的,带着困意,语气真诚:“谢谢你陪我聊天,白越你人真好”。
白越盯着屏幕,手指在“真好”两个字上划了划。
白痴。
他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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