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偕的声音不轻不重,可仿若蛇打七寸,只要提到“跑路”二字,苏泽便觉得即便自己再有理,顷刻间,好似也没理起来。
耳畔响起那句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苏无衣,你等我回来。”
她颇有种无言以对之感,也不敢再开口追问秦偕此行究竟打算做什么。
雪势较昨夜已经小了许多,可路面被积雪浸得泥泞,行走起来颇为费劲。二人就这么一路谁也不说话,默然往前赶路。
从府衙到修水街本就不近,这般寒天里路上行人寥寥,车马更是少见。四下景物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
在这份漫长的安静之中,过往的回忆不受控制,无孔不入地一点点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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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祐52年。
苏泽以鲁州府府试第二名的身份,被举荐入国子监。
同批赴京的还有府试案首,李东予。
李东予在鲁州府素来名声赫赫,其诗赋策论落笔浑然天成、鬼斧神工,是旁人只能望其项背的大才子。苏泽自知才气不及对方,对屈居第二的结果颇为知足。
她心中清楚,自己偶有灵光一闪的妙笔。但论天赋,确实比不上那些天纵之才。只是她底子打得牢,根基足够扎实。于是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但凡靠勤勉能够补足的地方,她绝不能输给旁人。
然而,真正进了国子监之后,苏泽才意识到,自己对天才的理解浅薄、认知局限了。
倘若说李东予在鲁州府是一骑绝尘的存在,那么在国子监,他只能算是几位拔尖学子之一,还算不得最顶尖的那一个...
开学第三日,第一节经义课。
苏泽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落座,就察觉堂上气氛和别的课业不大一样。身旁的生员伏在案前,对着书本低声默念,眉头紧紧蹙着,嘀嘀咕咕、反复记诵。
背得挺熟啊...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苏泽正暗自腹诽,堂间猛然寂静下来,落针可闻。她抬头往讲台看去,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今日这位夫子当真年轻,看着比自己似大不了几岁,却容貌俊朗,自带一身矜贵气度。他没有穿国子监夫子的制式襕衫,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衣上暗绣疏淡竹纹,衬得周身气韵更加泊雅。
他步入讲堂,神色平淡地立在台前,开口说明当日课程安排:先抽查背书,再讲解经义释义。
此话一出,平日里不少心气颇高的生员,齐齐透出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息。
苏泽还摸不清状况,等见夫子神色严肃,当真开始逐一点名考教,她才明白过来,这先生的要求委实是有点高。
大庭广众之下起身背书本就容易紧张,可他的规矩严格,但凡卡壳超过三息,便算作答错。答错就要受训诫,错上两次,课后还要抄书。且并非只抄写抽考的片段,而是要把整篇相关文章完整誊录一遍。
众生惶恐,其中不乏一些性子桀骜的,面上隐露忿然之色。更多的人则是低头闪躲,希望不要被叫到。但,闪烁也好、不平也罢,并无人敢反抗。
苏泽正犹自感慨夫子的严格,忽听得一声点名:“苏泽。”
她微怔。第一次上这门课的新生也考?
腹诽归腹诽,还是立刻起身应道:“学生在。”
还好,她平日功底扎实,抽到的段落烂熟于心,背诵得流畅完整,安然过关。
待她落座,背书环节终了,堂下齐齐吁出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释义讲解。
夫子的课讲得极好,博古通今、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苏泽听得十分投入,时不时点头,心底暗自感叹:这般学识见解,也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在国子监任教。
下课后,她与李东予并肩往外走时,还沉浸在方才的课业之中:“国子监果然人才济济,非同一般。方才那位夫子更是难得,虽然年轻,却句句切中要义,别处很难听到如此透彻的经义讲解。
李东予好似有什么想法,又似不确定。侧首看她一眼,神色犹疑、欲言又止。
苏泽下一堂是选修的律学课,没有多余时间闲谈,便同李东予道别,匆匆往律学堂赶去。
律学并非大平科举的核心科目,只有立志研习刑名律法的生员才会选修。她原本以为选这门课的人不会太多,走进教室才发现除了孤零零余下的一处空位,几乎可以称得上座无虚席了。
钟声将响,苏泽无暇多想,猫着腰往那处去了。
坐下后,她抹了把额上的薄汗,掏出书笔,朝边上同学点点头,客气一声:"打扰了。"
"嗯。"
对方鼻子里飘出一音。
苏泽觉得这声音熟悉得紧,下意识侧头——
一身天青色圆领袍,修长的手正握着一卷《大平律疏》。
她眨眨眼,呆看同桌。这不就是...方才经义课的那位夫子么!
难怪整个教室都坐满了,独独此处空着。
谁愿意与夫子同桌啊?!
大约是她愣神太久,身侧的夫子终是偏过视线,若有似无扫来一眼。目光淡淡,却似有警示:还看?
苏泽猛得回神,连忙微微欠身:"方才未曾看清是夫子,礼数不周,还望夫子海涵。"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低笑...
苏泽心中有些茫然,但此刻律学夫子已踏着钟声走了进来。
老先生在讲台站定,神色肃穆:“上课!”
苏泽看向前方博士。老人家花白胡须、眉眼庄重、襕衫端正。这才像正儿八经的夫子嘛,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惑:身旁那位,为何没穿国子监制式襕衫呢?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博士还是助教...
念头还在打转,她听到耳边一个闲散的声音:“不必客气,苏同学。”
苏泽的名帖还夹在书卷中,未曾来及拿出。想来是方才经义课点名,他扫过一眼自己的名字便记下了。
那堂课那么多生员,他提问过那么多人,竟能顷刻间便记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新生。
她不由得小声感慨:“夫子记性真好。”
稍待片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慢条斯理:“夫子我呢,过目不忘。”
......
这是苏泽第一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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