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也知道,一个主办刑狱的官员,在上级面前对自己负责的案子思路反覆无常、言无定论,实在不像个样子。
她有点惭愧,低了低眼:“倒也不是。下官是觉得,正如秦大人所言,此案深想起来确有蹊跷,还须深查、不可造次。”
“那苏大人打算从何处再度着手呢?”
苏泽有些语噎,‘再度’这俩字儿用的...
秦偕却气定神闲,拿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端得一位胸中有数,对下属循循善诱的好上官模样。
“下官...”苏泽却是真卡住了。
她心里清楚,一名当职官员不应该只抛出质疑,而不给上级提供可行的处置思路,如此非常没有专业素养。可现下她确无头绪,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官以为还需再行查访。包括郑家宗族...雨花巷的刘娘子一干人等,虽说案发后都已录过口供,如今看来,仍要再度细问。还有...”
“哈...”坐在旁边左看看右望望的李东予突然笑了一声。
苏泽、秦偕齐齐看向他。
李东予摆摆手表示歉意:“无衣当年一口一个‘愚弟’,如今一口一个‘下官’,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们继续,继续。”
苏泽配合着憨笑两声。
秦偕却挑眉。
“昨日人证物证俱全,今日又要挨个重查...”他将视线重新转向苏泽,“苏大人这般翻来覆去,难免还得再挨一回狗血啊...”
李东予一惊:“无衣,你被人泼了狗血?”
苏泽深觉秦偕又在挤兑她,幽怨地投了个‘能不能别提这等没脸之事’的眼神过去。
“这也太过分了!谁这般大胆?袭击朝廷官员可是重罪...抓没抓起来?”
李东予兀自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嚷嚷,扭头却见秦偕站起身来。
只见他一扫散漫之色,利落地从衣架上取下外氅,对着不明所以看他的二人,只抛下一个字:“走。”
苏泽和李东予对视一眼。
“诶...”李东予先憋不住,“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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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府羁押嫌犯的府狱,离衙门有二十多里。
三人两马,朝着府狱疾驰而去。
苏泽不擅骑马,她坐在秦偕身后,两手虚虚扶着他腰侧。
秦偕赴任湖州,竟然还带了他的那匹叫“逐光”的黝黑宝马来。门阀望族就是可远观、可仰望不可对比焉。李东予就没这待遇,他跟着二人去看热闹,骑得是府衙一匹棕色杂毛混血小公马,落在后面一溜追赶。
跑了不出二里地,秦偕突然勒马。苏泽正不解,见他翻身下马,不耐地将她往前一挪。
苏泽还没调稳姿势,秦偕已重新上马,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了缰绳,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系列动作做完,李东予才骑着那匹小马颠颠追上来,一脸茫然:“你们怎么停了?”
苏泽觉得落在秦偕双臂之间很是尴尬,她低声嗫嚅:“下官……下官坐后面挺好。”
秦偕低头看她发顶一眼:“就刚才那速度,到地方天都黑了。”
苏泽面颊已然有些发热:“大人可以骑快些,逐光应该没问题的。”
秦偕嗤笑一声:“逐光当然没问题。但就你那虚劲儿,我怕它真跑起来,苏推官你掉下去再摔个好歹,没人干活!”
苏泽讷讷。
忽而听身后李东予扬声道:“无衣啊,你这骑马还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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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并非没有学过骑马。
国子监有骑射课程,和律学一样,不算必修。
但骑马是一项基本技能。君子六艺,能入国子监者要么能力出色,要么出身显贵。故而,大部分生员入学前就已然很擅长骑马。
苏泽却是个例外,她一上马背便觉头晕目眩,视野里天地震颤,心慌意乱下只觉得要掉下去。
可她深知,不会骑马往后工作、生活将处处掣肘,需得克服心理障碍学会它。
于是她寻了个午后,独自到学校的马场,选了匹性看上去性情温顺的小母马慢慢练习。
那日天气朗朗,马场空旷。
苏泽正试着让马小步慢跑,场外忽然传来几声炸响,似是有孩童偷耍炮竹。她座下马匹受了惊吓,前蹄腾空一瞬,继而发足狂奔。
苏泽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风声灌耳,景物飞退。
她双手死死抓着缰绳,上半身俯在马背上,只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胃里翻涌欲呕。
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阵阵发黑,眼看就要坠下马去。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从侧面而来。有人纵马逼近,很快便与她并驾齐驱。
那人半身倾过来,伸手拉住她这匹马的缰绳。他力道极稳,另一只手揽住苏泽腰际,将她从惊马上带起。
两马交错,苏泽跌进一个带着松墨气息的怀抱,耳边听得那人低喝:“松手。”
她无意识地依从指令松开缰绳,下一瞬已被彻底安置到另一匹马上。
身后那人胸膛起伏、心跳急促,声线却非常沉稳:“坐好。”
苏泽睁开眼,看见一双握着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她感觉自己好似重回阳间,长舒一口气,心脏缓缓落回胸腔。
然后苏泽回头,入眼是秦偕紧抿的唇线。
他额角有汗,眸色却锐利非常,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耳旁的风缓了下来,身下的马儿减慢步伐,最终停了下来。
苏泽这才发觉自己双手还紧紧攀抓着秦偕的手臂。她慌忙松开,哆哆嗦嗦说:“多谢秦兄……”
秦偕没应声,率先下马。
苏泽紧随其后跟着翻身下来。她双腿仿若不是自己的,落地时一软险些摔倒。秦偕伸手托她双臂一把,他的手很有力,确认她站稳后立刻便撤开了。
秦偕抬眼看苏泽,她的发髻有些散乱,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到唇边。那唇因为方才受了惊吓,此刻尤其红润。
他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待身子侧过,那只手已然背到了身后。
视线从苏泽脸上挪开,秦偕看着远方落日道:“你这样瞎骑马,会把自己脑袋摔断。你那个同乡我看马骑得很好,你让他指导指导。”
苏泽的声音依旧在微微战栗:“李东予嘛...他说教不会我。是以,是以愚弟才来自己练习。”
秦偕一时无言。
他无奈指了指身旁那匹黝黑鲜亮、四蹄矫健的高头大马,说:“你再上马,但不要真把重心压坐在马鞍上。”
苏泽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看着秦偕——他这是想教她骑马?
“磨蹭什么?”秦偕瞥她一眼,“难不成还要我抱你上去?”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大黑马的脖子,又顺着它的脸庞抚到耳后,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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