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繁星其实并没有哭很久,只是像一个突然开闸的泄洪口,一下子将眼泪都流干了。
到了最后,她就是趴在那块潮湿的地方。“湿了。”她喃喃道,蜇的她脸都疼。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能说清楚话。然而对于翁乐仪回答了什么根本没听进去,敷衍地噢了一声,然后继续耿耿于怀。“湿了。”
卓繁星这个时候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其实哭的理由也全不重要。就像她现在做的,她只关心被她弄湿的毛衣。
“没关系。”翁乐仪摸了摸她的脑袋。
视线里,她湿软的睫毛耷拉下来,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很快又沁出透明的液体。
卓繁星似乎在找一个理由哭,越简单越好。翁乐仪突然为自己能明白她这一点隐瞒而感到放心,可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心疼。她太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可以为一件毛衣哭,却不能为那个真正的原因。
她自己并不乐见。
翁乐仪想,他不能戳穿她。就像一只蜷缩的穿山甲,如果直白地去探究原因,无异于拿火去烤。她只会这样笨的方式。
姚灵均听见动静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卫生间。翁乐仪靠着洗手台,卓繁星捏着一张洗脸巾给他擦着衣服——皱着眉的样子格外认真。
“灿灿。”她走近点。卓繁星两只眼皮子红而薄。“你好点没?肚子饿不饿?”
翁乐仪说:“温度正常,我刚刚给她量过。”
蒋凌洲在后面进来,房间里一下变得拥挤。
“灿灿,我给你煮碗面吧。蒋凌洲,你这儿的电器我用不来,你教教我。还有,你冰箱里有什么菜没?有面吗?意大利面?!”姚灵均扭头推着他出去。
卓繁星吃了一顿清淡的意大利面,加一个流心荷包蛋。
姚灵均无奈叹气。“实在是他家里的冰箱太过贫瘠,看起来这么大的地方,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只有罐头,喏。”她点了点盛在盘子里的午餐肉。“噢,他这里的蔬菜都不过夜的,保姆都要处理掉。真是瞎讲究。”
“我晚上睡哪里?”吃的解决完了,姚灵均问。如果翁乐仪想陪着灿灿,那她也可以自己睡一间。她是很乐意这样做的,相信蒋凌洲不至于连一间卧房都不肯给她。她方才看过了,这里足足有三百多平。全是他一个人的。想到自己买房子的窘境,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翁乐仪说:“你们一个房间吧。我睡另一间。”
姚灵均稍显诧异,不过立即为他的从容感到欣慰,看看,这便是正主的从容,瞧瞧蒋凌洲,一副小三做派。
相比于翁乐仪的淡定,卓繁星则显得迟疑。
她往他那儿看一眼,又一眼,翁乐仪说去洗澡,她点了点头,眼睛送着他出去。
翁乐仪进了房间,几乎是倒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乐仪。”蒋凌洲是来送衣服了,见了他的状况,蹙眉道:“我去叫医生来一趟。”
翁乐仪拦住他。“不用,很正常。戴的时间久了就会这样。给我拿点止痛药就好。”他将假肢卸下来。
“戴了多久?”蒋凌洲将药箱拿过来。他已经打过电话,最好检查一下他那条腿的状况。他把止痛药拿出来,还有一些利卡多因贴片。
翁乐仪吞下药,含糊道:“从上飞机到现在。”
“那你真的很厉害了。”蒋凌洲似嘲非嘲地丢下一句,随即起身去卫生间搓了一块温热的毛巾。
西裤被撩起来,露出发红发肿的残肢,还有一些隐隐的气味。包裹处的皮肤发皱,显出不正常的蜷缩。
蒋凌洲不忍再看,转去看他的脸。
“擦完了没?擦完了擦腿。”
翁乐仪无语,笑了。“能不能做个人。”
“这东西你最好明天别带了,我给你找个医生来按摩一下。”
蒋凌洲不是没见过,那个时候翁乐仪做完手术,他们都去看过。陈跃、李敬几个,还有刘清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还能开开他的玩笑。
比如那条假腿,以后踢球可不敢随便铲他。
处理完,翁乐仪捋了一把微湿的头发,疲倦地叹了口气。
“清子还好吗?”
蒋凌洲说:“在治疗。你要去看他吗?”
“看时间。不一定来得及。”
蒋凌洲知道,他肯定要和卓繁星一起回去。安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只假肢观摩,不甚在意地开口。“那天你在,你不打?”他抬头,触到翁乐仪的视线,会心一笑。“你也要打。咱们两个组合双打。”
他拿起假肢挥舞了一下。翁乐仪无奈抚脸。
“咱们两个又不是没干过。”
“还好没出事,残疾的滋味可不好受。”
蒋凌洲收了些笑。“你关心关心自己吧。”
门小声地被打开,卓繁星探出小半个脑袋,立即被他们锁定。她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却没像从前一样立刻遁走。
“灿灿。”翁乐仪把烟按灭,以为她有什么事。
卓繁星没有说,披着针织衫的身子很单薄,短短几天,就将她折磨的掉了好几斤肉。
她抿了抿唇,觉得翁乐仪不应该扔下她,还有蒋凌洲,他为什么还不走。鼻子闻到烟味,她一下拧起眉,干燥的喉咙似乎被烟燎过,瞬间咳嗽起来。
蒋凌洲慌不择路地拿下烟头,扔到烟灰缸里,然后立刻一杯水浇上去。
“要开窗吗?”他说的时候已经走到窗户边。
卓繁星终于开口了。“你们在聊什么?”
翁乐仪愣了下,方才一看见她,他就扯了扯卷在膝盖上的裤子。他的目光在她和凌洲身上犹疑。蒋凌洲似乎接收到了一些信号,摇了下手上的假肢,不在意地开口:“在聊和乐仪混合双打刘清华的计划,你要参与吗?毕竟你也在其中。”
这话遭到了翁乐仪的瞪视。蒋凌洲一副你让我你说的样子。
卓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她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蒋凌洲有些怔忪,一时不知后续该说什么。怕自己一开口,又要见到她机警的样子。
“什么事?灿灿。”翁乐仪接下去讲,眉目温和地看着她。
卓繁星没说话,只是用她那双眼睛安静地望向他。她和灵均已经睡了好几个晚上了,他现在来了,她和他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她觉得他才是那个奇怪的人。怎么能丢下她呢。
蒋凌洲看着她还带着病容的脸,一种鲜活感却出现在她的脸上,起码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这个姑娘在他面前,多是机警的,防备的,小心翼翼,又暗含嘲讽。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依恋的一面。
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从窗缝里漏进来。蒋凌洲蹙了下眉,放下假肢,说:“我走了。明天我会让医生上门。”他忘了遮掩,离开这个房间。
起先卓繁星还没有察觉,毕竟她自己也病着,医生或许是为她来,可随即她就看见了那只放在沙发旁的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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