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雁没吭声，想继续听他往下说下去。
可崔赫佑却突然止住了话头，他道：“总之，我们都被她给利用了，那个毒妇借着边驿台和大哥身边亲信的手，对军中马匹做了手脚，还伪造出谎称前线即将断粮的信件，送到大哥面前，让他不得不临时改变战术。”
“为稳住军心，大哥并没有将这个密信的内容告诉其他人，而是选择第二日绕路改道，想要前后包抄敌军，速战速决！可行至半路，马匹突然无法行进，那数千人只能步行，却中途遭遇敌军埋伏，以至全军覆没。”他声音干哑地咳了两声，急切道：“这一切都是皇后和唐家做的！还有大哥身边的那个副将，周锡守，他也参与了！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图谋大哥的官位，崔家人是毫不知情的呀！”
这就是忍布一战的真相，崔寻雁之前已经从谢竟遥的话语中拼拼凑凑地得出过一次，只是崔赫佑的这一遍叙述，让这件事彻底捶死了，只可惜，里面的内容依旧不够完整。
接二连三的避重就轻，崔寻雁面上已经浮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她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有所隐瞒。要不要我再提醒三叔伯一下，你此次流放几百里，路上变故极多，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而你的夫人还有三个儿子，可都无法离开，换句话说，他们的命，你的命，可全都在我的手上。”
话音落下，崔赫佑本就干瘦的面容变得更加可怖，他脸颊抽动几下，恨恨道：“你！”
崔寻雁打断他，“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崔赫佑这一次在原地喘了很久，才道：“这些事情和大哥的死因，崔家在忍布一战过后的第七日就已经全部知晓了。但唐家人承诺，只要我们不追究，并把将军府的根基彻底毁掉，崔家日后在上京必定会如日中天。”
“所以，灵堂那一日，我们找上门来，也是受了唐家的指使。他们说斩草要除根，你和崔振羽，就是那个根！”
这一点倒是她没想到的，她以为崔家人当时找上门来，单纯只是为了吃绝户。没想到从那个时候，唐家就已经想对她们姐弟二人下手了啊。
不过倒也符合他们的调性——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唐家人凭什么承诺？他们自己都没能在上京站稳脚跟，你们就这么容易信了？”连崔寻雁都不可能信得了这些空口无凭的胡话，以崔家这群生怕自己吃亏的货色来看，就更不可能相信了。
除非他们一夜之间全都变成白痴。
此时，崔赫佑已经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崔寻雁了，为了保命，干脆就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吐出，“那如果太子能尽快登基呢？如果下一任皇帝也是由唐氏女所生呢？如此一来，唐家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皇亲国戚，我认为，这个承诺唐家给得并不勉强。”
崔寻雁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们担心自己的族人能力太强功高盖主，却转头去攀附一个更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在他们面前摇尾乞怜，去求一个更不确定的未来？
她都不知道该说他们聪明，还是该说他们蠢了。
谢竟遥却没她这么顾及别人的感受，直接笑出了声音。
崔赫佑脸上的表情狠狠顿了一下，随后化作一抹僵硬，“我知道这些东西在你们看来太过异想天开了，但你们根本不了解崔家如今的处境。”
“崔家子嗣凋零，当家的叔伯膝下无子，嫡系从大房到三房一共就只有五个孩子，其中我生出的三个儿子虽有小才却无大用，无法承担起崔家之后的前途命运，至于崔振羽，那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等他长大，你叔祖早就魂归故土了。至于其他旁支，就更不堪重用了。”他哀叹出一口气，“崔家在上京，处于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位置，内部又青黄不接，除了大哥以外，最大官也不过是我这个从五品下的太常丞，如今也被罢官了。”
“我这官算是因你而罢。”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算了，你恐怕根本不能理解这些，到底是个刚刚及笄的小丫头片子。你只需知道，若是崔家倒了，你自己也不可能支撑太久。”
谢竟遥在这时附耳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让他说这些没用的，我们时间不多，尽量挑重要的问。”
正好崔寻雁也没什么心情听他抱怨，直截了当道：“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认为崔承志死了？是因为这个你才对我下手的吗？”
崔赫佑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愣了愣，苦笑道：“是唐家人告诉我的，他们说承志不愿见我和他阿娘，最终走投无路自尽了。如今看来，我恐怕是被他们给利用了，承志根本没死，对不对？”他眼中迸发出一缕希冀的光芒。
崔寻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最后一个问题，太常寺少卿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
谢竟遥和崔赫佑几乎同时怔住。
谢竟遥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疑惑，这件事情他亲自查过，应该不会出错，桥梁的坍塌确实只是个意外。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崔寻雁坚毅紧绷的侧脸，这些话终究是没有出口。
崔寻雁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赫佑，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又问了一遍：“是或不是？多余的警告不用我再说了吧。”
崔赫佑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般，半晌才再次做出反应，他点了点头，艰难道：“这件事你也知道了......田少卿的死，确实不是个意外。”
这下换谢竟遥站不住了，他道：“怎么可能？我明明亲自查过......”
崔赫佑却不再看他，而是盯着崔寻雁，“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崔寻雁身子剧烈颤抖了几下，从听到崔赫佑的官职是太常丞时，这个问题就在她嘴边盘旋了。崔家为唐家做事，唐家给予他们钱财和权势，这本应该是互惠互利的事，可看崔家如今的处境，他们显然还没有得到他们应得。
除了为让他们出头彻底除掉自己而消失的债务外，崔家还得到了什么？崔寻雁没有看见。
崔家，俨然已成了唐家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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