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散得光晕凌乱。
轰隆一声,还散着桐油新香的朱漆门板颓然落地。
祁王府侍卫鱼贯涌来,与悍然闯府的赤龙军形成对峙。
一个眉间刻着伤疤的高大男人,在黑压压的兵甲簇拥下,翻身下马,裹着微凉的晚风迈上台阶。
夜色透出浓眉丰俊的五官,应该是骨相出众,可常年浸染杀戮,又有一道疤痕破相,与之对视,不见风月,只余阴寒。
男人大步流星,刚上一层台阶,目光垂下,瞥见鞋面上迸溅的污泥。
疾行的脚步顿住,他抬起长腿,踩着王府精致的石狮,用斗篷擦起靴上骑马溅落的泥点。
就在这时,有人奔来禀告:“禀侯爷,赤龙军已将整个祁王府围住,一个蚂蚱都逃不掉!”
男人收腿,斜瞥着头上的大红灯笼,下令道:“奉旨缉拿贪佞,收缴私通叛党的贼赃,重点封存库房,敢有抵抗者,杀无赦。”
说话间,他目光如枭,扫过庭院里奔逃的男男女女,问了一声:“新妇何在?”
王府里安插多时的眼线忙不迭道:“刚拜了天地,应该在洞房里坐着。”
段不惊脸上浮现讽意,引得眉间深可见骨的疤痕更显狰狞。
这道疤是三个月前,那位萧家准新妇所赐。
瓷白纤细的手,握着裁纸刀,带着哭腔,怯懦说着对不住,却丝毫不见收力。
已过月余,眉间痛意如蛭附骨,挥甩不掉。若不当面道谢,岂不有失礼数?
就在王府乱成一团时,祁王遗孀——关老太妃在女使搀扶下傲然迎上,扬声道:“段侯爷,您带人擅闯祁王府,意欲何为?”
表情的镇定,被声音里些许微颤出卖。
试问满京富贵王侯,谁不知这段不惊嗜血残忍?
这位据说是贼窝出来的,凭着狠戾成了山匪小头目,过着刀尖舔血的亡命日子。
这般草莽出身原无出路,迟早横死在暗不见光的营生里。
这贼子却意外搭上了当时还是通州守备的郑毅父子。从此,嗜杀成性的亡命狼崽子就成了郑家父子的一把寒刀。
如今乱世飘摇,军阀混战,五年间京城里的皇帝三次易主。
那把龙椅成了青楼床榻,未及温热,便匆匆换人。
半年前,昔日守备郑毅揭竿而起,占据京城,入宫弑杀了之前篡权的贼子吴庆,摇身一变,成了大梁新帝。
新帝进城之日,所骑的骏马铁蹄都没碰到尘土,一路踩着尸首污血前行。
通往皇权的那条路,被亡灵填满,抬首望去,黑鸦漫天盘旋。
杀出这条皇权血路的,正是被新帝视为左膀右臂的义子段不惊。
新帝登基,总得怀柔旧臣,彰显慈悲,却还有些不得不杀之人。
新近封侯的段不惊,成了郑氏肃清异己的趁手屠刀。
祁王萧家乃异姓王,因为老太妃是郑家皇后的堂姐,跟郑家新帝连着亲缘,又很识时务,在这飘摇动荡里,本可大保平安。
可惜新妇不小心得罪了姓段的疯狗,受了无妄牵连。
关太妃忍不住想起郑氏刚入京时,她和一众臣子官眷,垂立院中,被迫亲眼见证段不惊杀鸡儆猴,查抄逆臣官邸的情形。
富贵了两朝的袁家,就这么被赤龙军杀戮殆尽。
当时满府刀光剑影,寒芒封喉,伴着凄厉哀嚎,瓢泼滚热迸溅上青瓦白墙。
如今这个杀人魔王刚从平叛前线归来,闯入祁王府张灯结彩的庭院,握着的那柄刀剑不知又过了多少人命,带着股隐隐血腥气,熏得人头皮发麻。
定然是新妇姬小婵误伤了这厮,他记仇,特意选这样的日子报复。
还真如相士所言,姬小婵八字不好,是个命硬克夫的,引了索命阎王入门。
可恨孙儿不肯听劝,执意要娶,少不得她运筹帷幄,化解祸事。
想到这,关老太妃努力克制心内惧意,压低声音道:“段侯爷就是不说,我也知,这等私人恩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们祁王府自会给你一个说法,让侯爷满意……”
段不惊听了,游隼般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磋磨太妃话里的意思。
老太妃仗着自己是郑氏皇后的堂姐,就算改朝换代也屹立不倒,觉得段不惊能给自己一份薄面。
她干脆将话点透,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新妇到底与我孙儿刚刚成礼,还望侯爷看老身薄面,给她留一丝体面……我府里的人,就不必劳烦侯爷亲自动手了……”
段不惊土匪出身,全无人性,一个娇滴滴的妇人若真落入他的手里,死前难免玷污名节,让夫家蒙羞。
她不满意那新妇甚久,此番若能借段不惊的由头除掉,最好不过!
新妇贞烈,自戕既可平息段不惊的怒火,可保全萧家名声,事后也好到皇后那陈情。
话音未落,段不惊毫无征兆抬腿,将金尊玉贵的老太妃一脚狠踹在地。
老太妃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狼狈扑地,发钗散了一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光天化日,欺辱年老体弱的贵妇,此等行径,压根就是未开化的野匪!
一旁远远瞭望的宾客纷纷发出低呼,却纷纷低头,不敢与那杀人王直视。
段不惊头也不回,恍入无人之境,朝着后院新屋而去。
门前对峙肃杀,后院里却风景醉人。
九月初秋,夜色正好,月儿高挂,花园秋菊开得艳浓,若能忽略掉远处院前的吵闹,倒不失为良辰美景。
姬小婵缩在喜床角落,撩开额前的流珠喜帘。
看清王府管事手捧的白绫,她声若游丝:“李管事,你这是要干嘛?”
姬家小婵,虽然胸无点墨,但实在好看,描画精致的眉眼自带惹人怜爱的娇弱。
一身嫁衣长裙逶迤,蔓延着金线红底的花瓣,点亮的高台烛光,衬得粉嫩的面庞越发明艳。
可惜这等眉眼润透的媚,在精通相理之人看来,乃不足短命之相,隐约透着不祥。
如今芳妙年华,这一只入秋的蝉儿似也到了尽头。
李管事不客气开口:“段不惊借口收到密报,污蔑王府勾结反贼,奉旨封府。这摆明冲着您来的,您是不是该主动替王府挡一挡灾?”
“他说奉旨,就有人信?他刚从伊川平叛归来,这几月伊川驿站都断了,谁会飞去给他传旨指派差事?他难道在河神那请的旨?你该提醒太妃,别被那人骗了……”
姬氏略显刻薄的言语被娇滴滴的怯懦声柔化了不少,只让人感到小妇人堪不破世事的愚笨。
李管事冷哼一声,心想:段不惊假冒圣旨,硬生生杀的人还少吗?京城谁人不知?哪次闹到新帝那里,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眼中鄙夷,嘴里却无奈道:“他来势汹汹,且带着赤龙军。赤龙军向来不见血不回头,若不给个交代,那位什么混不吝都能做下。小王妃,这都是您惹来的祸事,如今姬家与祁王府危在旦夕,也只有舍了您,平了段不惊的怒火,才能救下两府几百口人的性命!……您若不欲牵连父母亲人,心疼我们小王爷,就快些上路吧!”
姬小婵还不死心,一边红着眼,一边怯怯地问:“小王爷呢?”
“他饮了老太妃准备的酒,已经‘睡’下了。”
老太妃特别关照过,那杯酒里加了足量迷药,一时半刻都醒转不来,免得小王爷又发脑疯,闹起来。
姬家虽然也为官,可他父亲不过是五品粮官,但还不足以与王府相提并论。
这门亲事,若不是小王爷萧慎一力坚持,原过不了老太妃那关。
现在看来,还是老太妃慧眼识人——姬小婵就是丧门星!
这祸星必须死得体面,才能周全两家,免了王府祸事。
说话间,那白绫已经递到了姬小婵的跟前,一刻也不能等。
姬小婵靠着床柱枕侧,似是绝望躲闪,慢慢往后挪动:“你们这么做,我父亲可知?”
母亲从小就不喜她。
满府中,父亲虽然更喜欢妹妹,但还算疼她,出嫁前,父亲一路叮嘱,亲自将她送出府门,满是依依不舍。
若父亲知道王府行径,必定会想法子解救。
李管事冷笑:“你妹妹新近入宫承宠。姬大人若知,定然会弃车保帅,不能因为得罪了段不惊,而让姬家跟陛下的能臣彻底撕破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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