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翻滚着云雷,乌压压的黑云和闪电交织着聚集在江城上空,宛若张开一个血盆大口,要把整座晦暗而模糊的城市吞噬。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早晨天气预报说会有特大暴雨,谢望初临出门前特地带了伞。
但现在,他一身蓝白校服破败不堪,雨伞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右手捏着准考证和中性笔,雪白细腻的脸上沾了大块灰尘,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怔怔地盯着校门口。
学校大门上红底黄字写着:Z省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统一考试江城一中考点。
谢望初站在人行道上,四周人群穿梭,没有一人看得见他。
他蜷了蜷手指,一滴雨水晕开了准考证上“2016”的墨迹。
原来,还是没有逃掉吗?
他以为他从那辆绑架他的车上成功逃脱了,从山脚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考场,可是老师看不见他,同学看不见他,明明是2016年的高考,莫名其妙地变成了2026年。
经历了一番思绪纠缠,谢望初才意识到。
他已经死了,身体死得透透的,灵魂却穿越到了十年后。
这种百年难遇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也……太倒霉了。
谢望初秀气的眉头垂下,耷拉着眼皮,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与路人擦肩而过。
天上落下冰凉的雨丝,一点一滴砸在脑门和鼻尖,每一滴好像有千斤重,砸得他脑袋不住低下。
突然眼前白了一下,一道闪电劈开天光,周围的路人突然焦急地跑起来。
谢望初蹲在电线杆下,抱着膝盖,看着那些人奔跑着躲雨。
五颜六色的伞面在他眼前移动,谢望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茫然地思考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十年,在火葬场扬成灰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肯定都给他办完后事了,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早就没有他的存在痕迹了。
他现在是一只没有家的小鬼。
都说人死后要上黄泉路,谢望初怎么也不该站在人间的大马路上。
要不……去四处找找?
谢望初站起身,突然被风吹得一晃,他抬头,看见乌云黑压压地滚来,聚集在他的正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洞穴。
好像故意欺负他似的,特地挑在他头顶上方,谢望初娇憨的眉头一蹙,嘴巴一瘪。
他都变成鬼了,能不能放过他!
那堆云仿佛感应到他的心声似的,突然,谢望初的周围旋转着刮起一股大风,他的身体猛然离地,谢望初在空中挣扎两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电线杆。
不是,他就是开个玩笑!不带这么玩的啊啊啊!
变成鬼后的身体没有重量,比一根羽毛还轻盈,谢望初被轻而易举地吹起来,要不是他死死的抱着电线杆,估计就被吹走了。
他正想喘口气。
下一秒。
咔嚓,电线杆子断了。
谢望初:?
……
在天上翻滚了数不清多少圈,像在滚筒洗衣机里狠狠洗涮了一番,最后一股风浪打来,啪唧一下,把他拍在了一扇玻璃窗上。
“……”谢望初用力把挤压成一坨的脸蛋从窗户上拔起来,痛呼着揉了揉。
阴雨天,外面的一切都是灰暗的,窗户里面的卧室开了一盏小台灯,温柔的黄色灯光把周围的物件照亮。
只是虚晃一眼,谢望初便觉得卧室装潢很眼熟。
玻璃窗打开,谢望初像条泥鳅似的从窗户缝隙溜进去,甩了甩头,变成鬼后,即使刚才那么大的雨,他的身上也是干的,只不过毛绒绒的头发被大风吹得有点乱,翘起一簇呆毛。
他的双脚轻轻落在地上,看着这间卧室,十年过去,卧室依旧是古董色调的欧式风格,墙壁的粉刷有些旧了,能看到几道裂缝,四柱床铺贴墙而放,厚重的丝绒帷幔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
床上躺着一个人。
谢望初眨了眨眼,飘过去,从帷幔后探出脑袋。
他的竹马邢阎正在午睡。
对于谢望初来讲,从他死到现在只有没几个小时,可是现实是已经过去了十年。
邢阎从一个清俊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身材欣长挺拔,两条大长腿几乎无处安放,真丝睡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五官也变得凌厉侵略,眉峰微微压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骨节分明的大手压着一角被子。
邢阎的变化太大,以至于谢望初差点不敢认。
他站定,望了望周围的装潢,确定以及肯定。
这是邢阎从小到大的房间,他一直住在这里。
那股风这么巧妙,竟然把他吹来了这,冥冥之中让谢望初来这里和邢阎道别。
靠近了,邢阎的身上有股檀香,仍是记忆里好闻的味道。
谢望初在邢阎床边趴下来,脑袋伸到他的枕头旁边。
反正他已经死了,邢阎又看不见他,他就算把嘴巴伸到邢阎面前后者也没感觉。
谢望初没什么可小心的,他托着两颊腮肉,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邢阎的睡脸。
“你都长这么高了啊,哼,不知道脾气是不是跟以前一样坏。”
谢望初清凌凌的目光地从上至下扫过,发现邢阎的睡衣布料看起来十分高级,像是手工定制的,青筋隆起的手臂上戴着一只黄金表盘的百达翡丽。
他轻轻地抽了口气:“哇!邢阎现在这么有钱!”
竹马这么有钱,日子过得肯定很舒坦吧。
谢望初咬唇,嘀嘀咕咕:“要是邢阎能给我烧纸钱就好了。”
他还能收到纸钱吗?
“我要走啦。”谢望初说。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会出现在这里,也许当时地府来收人的时候把我遗漏了,但我已经死了,不能一直在人间游荡。”
“等一下我就出发去找黄泉路,以后……”没有以后了。
谢望初伸手,在邢阎紧皱的眉头上轻轻抚摸着,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是邢阎眉毛皱得更紧了,眼皮在颤动,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拓出躁动的阴影。
手指停下,谢望初不敢动了,是错觉吗?他总感觉自己要把邢阎吵醒了。
谢望初摇头,站起来,最后再看了一眼邢阎,转身。
“来都来了,这就要走吗?”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脚步咻然顿住,谢望初的瞳孔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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