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隐隐约约的纱幔垂在床头,宋云辞晌午睡过一觉,此时头脑有些昏沉,当露在外面的脚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握住时,霎时清醒过来,看到是秦寅,将身上被子盖严。
模模糊糊的纱幔外,秦寅坐在床榻边,手还握着嫩白的、有些凉的脚。
她的脚裸纤细如柳,骨节微微凸起,足背上的肌肤上有淡青色的血管,脚趾排列整齐,指甲是淡粉色的,每一处都像个姑娘一样。
喉头滚动,灼热的呼吸喷洒出来,炙热滚烫,一些龌龊的想法在心底翻涌。
宋云辞从床榻上坐起来,被子捂在胸前,隔着一层薄纱,警惕地看着秦寅,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手心滚烫,被他摩挲着的脚心紧张的出了一层汗。
“殿下这么晚了来做什么?”缩了一下脚,没挣脱开。
秦寅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始终攥着她的脚,淡声说:“堰城战况紧急,将士们估计守不住城,我带威虎营将士们亲征,归期不定。”
听见他说要去前线打仗,宋云辞一顿,即便不想承认,心中难免为他担忧。
墨色长发披散在胸前,遮挡住浑圆弧度,缩着肩:“是你要去?”
“兵部尚书提的,我也想去,他说得对,此次机会难得,光是降服一个邺城大将军不算什么,上了战场,取得胜利凯旋而归,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秦寅眼中势在必得的野心在黑夜中全然展示给她。
宋云辞挣开他的手,收回脚,微呼口气,脚心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殿下有此志向甚好。”
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说教,像个御史台的老学究,秦寅勾唇轻笑:“我随大军出征,沿街百姓一路相送,你可要来送我?”
这场面瞬间让宋云辞想起秦寅刚从行宫回来时的场景,面颊有些发麻,抬手搓了搓。
“好,我去送你。”太傅的死不清不楚,对秦寅打击很多,他急着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夺得至高无上的位置。
宋云辞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
事情会慢慢过去,就算再疼也疼不到哪去,往后回想起来,这片酸楚却仍旧会烙印在心底。
承乾二十六年,虏骑五万围成三日,攻势甚急。
太子殿下亲披甲胄身赴堰城督战,率领威虎营三万将士守城,虏以云梯妄图攀城,箭矢巨石如雨下,声震三军。
至酉时,虏兵蜂拥而至,危急瞬息,太子殿下身披重甲持长剑,冒险上阵杀敌,威虎营将士见储君涉险,无不目次欲裂,奋勇搏杀,城下沙尘骤起,太子连斩敌酋三人,虏兵偃旗息鼓。
深夜二更,虏骑卷土重来,太子登高击鼓,亲率精骑三千潜出,白马赤缨,突入敌阵,虏兵自乱阵脚,城门打开,太子趁势追袭五十里,斩获无数。
破晓班师,太子开仓赈济,安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慰问死伤将士,分发抚恤金,城中老幼跪泣。
太子凯旋而归的那日,宋云辞未去迎接,她在郊外田地负责勘察垦荒,减免赋税,鼓励生产,推行新垦地三年免税政策。
秦寅回来的时候,满身风尘仆仆很是狼狈,急着赶路,急着回来见宋云辞,身上是沙土与汗液混合的味道。
和威虎营将士们一起,累了就宿在野外,无处洗漱换衣,一路直抵都城。
唯有在入城前整肃队形,身后的将士们也比他好不到哪去,皆一身尘土,唯有飘扬的旗帜,高调宣示着他们凯旋而归的喜悦。
回城时夹道相迎的百姓情绪激动,衙役和威虎营将士们自发列成长队,护着百姓们以防发生踩踏。
秦寅带着校尉王莽直入宫门,来不及洗漱换衣。
承乾帝的身体状况比他走时看上去更要衰败些,面容发青,眼珠浑浊泛黄,喉咙里‘呼哧呼哧’粗喘,像是破败的风匣。
前线打仗战况战报一直有人不断向宫中传递,秦寅带王莽入宫也只是再转述一遍,得几句夸赞和赏赐,将王莽提携至将军位,就得在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程,其余没什么好说的。
在殿外抓住刘全问宋云辞去向,他今日凯旋,宋云辞却未来迎接,秦寅心里耿耿于怀。
刘全衣襟勒着脖颈:“宋大人在城外田庄推行赋税政策……”
秦寅松开他,大步流星朝外走。
烈日像烙铁般熨烫着田庄。
宋云辞摘下乌纱帽时,帽檐边的汗渍已经洇成深色,茶棚是几根歪斜的竹竿撑起的,棚顶的茅草被烈日晒得卷边,筛下的光斑落在掉瓷的粗茶碗里。
宋云辞坐下时,小凳子发出吱呀声,看着面前一路铺到山脚的田地,禾苗被晒得蔫,叶尖泛着焦黄,农民们在田里除草,背脊上汗珠滚进泥地,更远处,老汉赶着牛车犁地。
茶是粗茶,里面几根茶梗,茶色浅淡。
宋云辞捧着碗,在没掉瓷的另一边喝了一口,抬眼看到老汉的小儿子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又继续弓下去,影子踩在脚下。
妇人们结伴从田埂上走过,挑着水,一路走一路洒落着晃出来,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眼又晒干。
官袍后背湿透,宋云辞重新戴上帽子,蝉鸣喧腾,土地是滚烫的。
过了晌午,陆续有农女来送饭,田间老汉和农民们掸落山上的灰土,弯腰在桶里洗干净手,端着碗喝水,再蹲在地上嚼着玉米饼子。
玉米饼子金灿灿,外面煎得焦香,陪着自家腌的咸菜,噎嗓子的时候再喝口水顺一顺。
“宋大人……可要吃一块玉米饼子?”
许是宋云辞看得太久,老汉的小儿子面色泛红,支支吾吾地问道。
出来一上午,宋云辞确实有些饿了,看向来送饼子的农女,农女将玉米饼子往前递。
“那就多谢了。”宋云辞不好意思地道谢。
这户人家的田地靠近正中心,老汉也是本分人,比较好说话,村长便将她带到这里,与各位农户都打过招呼。
老汉家共有三子一女,老汉的妻子在前年得了一场重病不幸离世,大儿子在都城私塾念书,有望参加科举,二儿子和儿媳还有小儿子都在家中帮忙打理田地。
小儿子年约十五,还是少年人,却已满手老茧,常年下地干活,皮肤粗糙,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郊外的夜空。
吃着玉米饼子,趁他们休息乘凉的时间,把减免赋税的政策又说一遍,附近几家农户也被老汉叫过来一起听。
“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尽量给大家都解决。”宋云辞坐在小凳子上,面颊被晒得有些红,额上一层薄汗,却并不焦躁,语气平淡随和,让农户们觉着亲近。
“只有开垦荒地才免税?”
“当官的能这么好心?三年后不会税收高得吓人吧?”
“我觉着这是好事……”
“荒地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养起来的,白费功夫。”
宋云辞面对农户们的提问,一一耐心解答:“开垦荒地的农户,其家里其他赋税也减免三成作为补偿,如此一来,多劳多得,就算这三年开荒耗费时间体力,也能有所补偿,一两年将荒地开垦养成,后面还有一年能获取收成,避免见效慢投入大,免税政策给与足够的缓冲期。”
再结合各家实际状况,宋云辞分析利弊,让农户们自己拿主意。
围在茶棚的农户越来越多,许多听见消息的还将此事宣传出去,宋云辞坐在棚子里一下午,讲解得口干舌燥,多喝了几碗水。
秦寅来了许久,站在茶棚外面,看着宋云辞耐心给农户们解答,太阳落下,农户们逐渐离开,他才一屁股坐到茶棚里。
宋云辞难得见到秦寅如此邋遢的样子,下巴上一片青色胡茬,黑眼圈明显,面颊上一道道被汗打湿的混着尘土的痕迹,发冠也有些松垮,额间碎发凌乱粘在脸上,除去甲胄只剩一件深蓝布衣,皱皱巴巴。
“你怎么来了?”宋云辞知道他今日回城,无奈有事在身不能去城门口迎他,见他面色不善,应该是怪她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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