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那眼神就跟见鬼似的。
然而没等人回神,无尘佛子道:“贫僧还与三长老有要事相商,师叔,你们先行一步吧。”
寂无法师看他一眼:“去罢。”
两个随行小沙弥跟在三人身后走远,洛无双扭头,撩面纱时,瞥见赤红袈裟下,一滴鲜血砸落在地。
洛无双愣愣抬头:“无尘你……”
“不妨事。”无尘佛子道:“不知太墟是否还有空置的客舍?”
“有的。”洛无双看不见他藏在袈裟下的手,忙转头对元洄道:“将院子里弟子清走,守住长廊尽头那间空房。”
元洄领命当即走了。
鹿梨不明所以,但隐约察觉不对劲,跟着元洄跑回去清场。
故迦瞄见无尘佛子发白的唇色,暗叹一声:“快走吧。”
他们到时别院里十分清净,连个闲杂晃悠的弟子都看不见。
无尘佛子进了屋子,洛无双停在门外,掏了一瓶丹药递过去:“补血气的东西,拿着。你们有话好好说,我与故迦在外面护法,有事叫我。”
门窗关死,一道结界瞬间将房间笼罩在内。
洛无双看了故迦一眼,两人手中捏诀,顺着那道灵光裹覆一层,藏匿所有可能泄出来的气息。
屋里案几处,浸透血水的锦囊脱手后骤然碎成粉末。
黑纱顷刻铺满袈裟,纤细手指掐住他的脖颈,莲姬眉间花钿黑气缭绕,横冲直撞地裹了一袭僧衣。
“你敢骗我?”莲姬眼珠通红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妖丹不是给你的么,他身上哪来我的妖气?”
一滴血泪淌下白皙面颊,莲姬眼中黑雾翻卷,失神喃喃:“……是你亲口承诺衣锦还乡便与我成亲,是你看出我的妖身叫徐怀洲来杀我不是么……”
“是你要他挖我的妖丹养你的病体……凭他当年的资质,若非我认出他是你兄长,怎么可能容他折回山里叫人,遑论混到如今的地位?”
“……妖丹在他身上,那你呢,五百年……这是你的第几世?”
“不对,不对……梵音谷的佛子……五百年……”
“没死过……”黑气汹涌,她的脸深陷雾中,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转世,怪不得。”
“……好好的状元郎,怎么出家做了和尚?徐怀客,你说话啊!”
“……池衣,”无尘佛子闭了闭眼,割破手心扶住她掐在他颈间的手,“你冷静下来。”
血泪滚了满脸,眼尾血纹妖冶,她像地狱里爬来的恶鬼,眸光破碎,却挑着唇在笑。
她掐着他的脖子,血泪溅在他苍白的唇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觉得我还如当年一无所知幼稚可笑是吗?自以为是……徐怀客,你算什么东西!”
“贫僧……”
无尘佛子唇瓣颤动,咸腥漫入口中,一直滚烫地蔓延,像被一阵晚风吹拂,吹过五百年无动于衷的光阴,细弱地触及那颗早已支离破碎死寂的心脏。
宽袖里带出来的褪色红绳垂在指间,有莲无心的枯梗生生破开皮肉。掌心血流成河,莲姬轻喃:“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贫僧……从未欺骗你。”
颈间桎梏猛地一松,黑纱裙角晃出弧度,无尘佛子下意识抓住她细瘦的腕骨:“你要做什么?”
“敢拿我的东西,”莲姬双眼卷着黑雾,血色溢出眼眶,“徐怀洲今日必须死。”
-
长廊下,洛无双、故迦和元洄相视一望,只剩面面相觑。
无尘佛子匆忙只下了结界,魔气是阻隔住了,但莲姬失控的质问一字一句清楚传至他们耳边。
偷听墙角这事,听上头难免聚精会神,最后就连佛子轻如叹息的话都一字不落收进耳中。
三人正以为莲姬要破门而出,脸上不知摆什么表情,无尘佛子却后知后觉,给屋里捏了个隔音罩。
莲姬也没出来。
好在没出来。
洛无双松了口气,按了下眉心,这才恍然发觉周遭也太安静了,遂扭头给予她办事极靠谱的乖徒一个肯定的欣赏目光,问:“阿梨呢?”
元洄:“带他们出去了。”
他们前后脚也没差太久,这效率实在令人瞠目,洛无双感叹道:“去哪了?”
“方才的广场,”元洄顿了顿,“去给青龙老祖上香了。”
洛无双:“……”
故迦噗嗤一乐:“不怕又淋雨熄火?我太墟弟子果真越挫越勇!”
房门没多久便开了。
无尘佛子一身是血,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莲姬翘着腿坐在榻边,黑色纱裙没遮住那条雪白笔直的腿。
血纹美艳而阴邪,屋里的魔气收得干净,没了之前压三股灵力还狂躁难抑的凶戾气。
唯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有点吓人。
洛无双还愣着,故迦歪头轻轻一笑:“好凶的美人。”
洛无双对上莲姬的红彤彤的眼,介绍道:“太墟十二长老,故迦。”
洛无双往桌前一坐,目光转悠半响,试探道:“你们有何打算?”
无尘佛子没吭气,莲姬轻哼了声冷笑,也不欲多言。
洛无双:“……”
看不出这两人达没达成一致。
“洛无双,”莲姬晃着脚尖,“你欠我一顿酒什么时候还?”
洛无双满是逗笑意味:“不是我出人你请客?”
莲姬却自顾自道:“我看今日不错,你看看你有空吗?”
“有啊,”故迦一揽洛无双的肩,探来一个脑袋:“现在去吗?也快午时了,你们想去城中转转吗?”
-
这顿酒从春日高悬喝到日薄西山。
沐春楼笙歌四起,娉婷身影随弦乐而舞,热闹更迭,换了一席又一席的来客。
三楼雅间,莲姬最初还沉默寡言,她捧着酒坛子与她们的杯子一撞,咕噜噜的酒水不进嘴便往下淌。
洛无双看得头疼,叫了两声没叫住,索性由着她去了。
不过就半个时辰,她红眼红脸趴在桌上打酒嗝,絮絮低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往事。
红莲吸纳天地灵气,懵懂千年,渐而生智,遇见了一个每日晨昏散步来凉亭的小少年。
光阴如梭,在青稚童音和清朗少年声中飞逝。
水榭池塘的莲花不谢,病弱少年初长成,也渐生芝兰玉树的风骨。
他手握书卷,会念诗书礼易,偶尔吐露平日愁闷。
纯稚小妖便在他不间歇的吟诗诵读中,学会了人间礼义,也通了凡尘情绪。
银河流转,月下池塘灵光闪动。
青丝破水而出,小妖莲花为裙,第一次化出人身。
她迫不及待想见他。
可每次鼓起勇气依旧只敢躲在莲池中。
某日天青欲雨,他大概也不会来了。
毛绒细雨如丝,混沌模糊了天地。栈道尽头,一袭青衣背书篓,以袖子遮面匆匆跑来。
白塘村雨汽厚重,雨水在旦夕间的变化难以捉摸,眨眼间暴雨如注。
狂风吹袭,他身子骨单薄,被风吹得踉跄歪斜。木栈桥经年风吹雨打,边缘光滑又爬满滑腻青荇。
他失足落入水中。
混乱间无措,只记得不能吓到他。雨天嘈杂,水面下只剩宁静。
交缠的青丝分辨不清,他的气息急而弱。
她撩眼去看,正对上他虚弱睁开的眸子。
那是他们此生见的第一面。
一个偏僻小山村能有多大?
所幸听他说过,一山之隔还有村落,便以隔壁村采莲女顺水而来搪塞过去。
妖怪天生地养,她哪有名字,不过记得彼时夏末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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