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的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像是常年被尼古丁和油烟浸泡进骨血里的那种,不刺鼻,却足够让人想后退半步。熟悉,但不亲切。
他冷着脸,一步一步朝白金逼近,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压下来,视线沉得像是往她脸上贴了一堵墙。
白金承认,那一瞬间她确实有点紧张,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这是多年摸爬滚打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条件反射。
她的表情在呼吸间完成切换,五官迅速拧成一团,一只手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朝着主任的方向虚虚伸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浮木。
“主任啊,”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厕所在哪啊?我肚子好痛,痛得不行了,快快快,要憋不住了……”
她的演技向来够用,脸色说白就白,额间甚至挤出了几颗细密的汗珠,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真是演出来的还是被主任吓出来的。
她边说边往回走,路过主任身边的时候,甚至还用口型模拟了一声闷闷的"噗"响,声量不大,但够真实。
就在她以为这一出"急中生智拉裤遁"已经成功蒙混过关的时候,主任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不紧不慢:“工作时间擅自离开岗位,按厂规,开除处理。”
白金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眼睛里的火已经蹿上来了:“凭什么?我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而且我跟监控终端的管理员打过招呼了,难道你们环空制氧厂还不让员工拉屎了?”
主任没有看她,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你不符合我们员工的标准,”他推了一下眼镜,“三分钟后,财务会把你这几天的工资打到你的账户。你可以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朝门口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两个保安从外面走进来,身形一个赛一个敦实,一左一右架住白金的胳膊就往走廊外拖。
白金的两条腿还没完全离地,但她已经开始挣扎了,整个人扭得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嗓门拔得又高又亮:“凭什么!我虽然是临时工,但我也是有尊严的!你不能因为我去拉个屎就把我开了!我可是林老板亲自录用的!要开我也得她出面,否则我就去投诉你们工厂……”
她身上好像有股子使不完的牛劲,两个保安被她挣得踉跄了一下,手臂差点脱力。
主任皱了皱眉,朝门口又喊了一嗓子:“再来几个!把她给我扔出去!”
门外应声又冲进来三个保安,五个人合力,才算把白金从地面上抬了起来,她四仰八叉地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就在白金被抬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不紧不慢,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
“发生什么事了?”
是林中乔的声音。
五个保安同时停住了,白金被悬在半空中,脸朝下,头发倒垂着,但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红裙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步伐从容,脸上挂着那种她一贯的、温和得看不出深浅的笑。
白金瞬间像见了救星,声音里那点倔强里掺上了十分委屈:“林老板!林阿姨!你总算来了,你快给我做主啊!”
主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迎上去两步,微微欠身,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林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到这边动静不小。”
林中乔的目光从保安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抬在半空的白金身上,眼底的笑意没散,但让人读不出情绪,“这是怎么回事?”
主任立刻接话,措辞严谨得汇报:“临时工白金在工作时间旷工,未经管理层审批私自窜动实验室区域,行迹可疑,按公司规定,应当做开除处理。”
白金在半空中扭了一下,扯着嗓子喊:“没有的事!我拉肚子找厕所走错了路!林阿姨,我真不是他说的那样,是因为他姘头被我搞走了,他公报私仇给我穿小鞋!林阿姨你看在杜依伊的份上,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啊……”
人情这种东西,存着不用也是贬值,不如趁现在拿出来换一张保命符。反正她救过杜依伊不止一回两回,这次借着这层关系解决眼前危机,也算是让杜依伊还自己人情了。
人情世故这块,她白金额外精通。
林中乔站在几步外,没急着开口。她的目光在白金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端详一件正在努力表演的物件。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比之前更深了一点,却也更让人看不透,她说:“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白金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林中乔已经转向主任,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点惋惜:"小金啊,正因为你跟依伊是好朋友,我才更不能包庇你,看来你跟环空是无缘了,就按徐主任说的,开除吧。"
她说完这句话,朝保安们轻轻摆了一下手。
保安们没有再犹豫,抬着白金穿过走廊,穿过仓库区,穿过那扇沉重的铁门,然后一松手……
屁股先着地,白金四仰八叉地摔在工厂外面的水泥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白金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儿尾巴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环空氧气制造厂"的招牌,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她掏出通讯磁石,发现边境在五分钟前发来过一条消息。
“你去哪儿了?”
白金蹲在工厂外面的台阶上,手指飞快地戳屏幕,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我被开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没事,你太扎眼了,出去也好,我会继续调查。”
“有发现随时同步。”白金打字。
“嗯。”
就一个字,冷淡,简短,是边境一贯的风格。
但白金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一点。
她跟边境认识的时间不算长,真正并肩作战的场合也就那么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之间就是有一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白金把这种默契归结为实战经验的互通:她们都是那种被现实反复捶打过的人,摸爬滚打中练出了近乎本能的判断力,所以很多情况不需要解释,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个停顿,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跟边境合作,白金有一种秋裤掖进袜子里的踏实感。
她在心里把这个比喻品味了一遍,觉得怪没出息的,但又确实很贴切。
信任一个人这件事,她以前不怎么干,因为不值得也没必要。但现在她发现,原来相信一个人的感觉还不赖。
她收好通讯磁石,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比起漫无目的的调查行星组织藏在环空制氧厂的奸细,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环空制氧厂的制氧原材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她现有的知识范围和人脉边界。
她做临时工那几天,只见过成品氧气罐进进出出,没见过任何原材料运进来,更不知道那东西是矿石还是气体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但关于“氧气”这件事,她倒是认识一个专家。
……
元萧结束连续一周的加班,终于在周末晚上十点钟回到了他位于下层区的小屋。
白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他几乎不怎么愿意回来住,倒不是家里冷清,是因为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担心孩子在外面有没有出事。所以能加班的时候他都主动留下来,同事们已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钢铁牛马兽。”
他推开门的时候,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黑暗和安静,却发现屋里灯火通明。
白金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屏幕上正激烈地闪着一团五颜六色的特效光。听到开门声,她偏过头来,对着元萧咧嘴一笑。
那一瞬间元萧心里涌上来的第一感觉不是开心,是“果然,预感好像成真了!”
他把外套挂在门边,在白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金,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面对第无数次犯错的孩子时那种疲惫的熟练:“你怎么回来了?”
白金放下手柄,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被开除了。”
元萧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上学能受处分,能退学,上班了怎么还这么不老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白金一本正经,“都怪我太优秀了。”
元萧已经习惯了她这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和比新币还膨胀的自信心,直接略过这句废话:"到底怎么回事?"
白金收了嬉皮笑脸,把从入职到被扔出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只带口红印的氧气罐、走廊墙角那道拖痕、胖女人的失踪,以及她还没来得及查就被主任抓了个正着的全过程。
元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微拧着。然后他问:“你怎么看?”
白金反问:“什么怎么看?”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元萧看着她,“你觉得那口红印是什么意思?”
白金想了想:“应该是有人被拖走的时候蹭上去的,那个位置太低了,不可能是正常走路蹭到的。”
元萧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判断提出质疑,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那原材料呢?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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