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声从门口一路满眼,像一锅煮沸的水翻过了锅沿。
徐主任从车间方向小跑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吵什么吵!不知道厂内禁止喧哗吗?”
他的目光越过保安们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先看到杜依伊,又看到白金,阴狠厉色一闪而过,随即立即满脸堆着谄媚。
他脸上的笑堆起来,声音也从刚才的呵斥切换成了另一种调子:“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您啊!热不热?累不累?”
他转头对那群还在发愣的保安瞪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大小姐去商务区休息!”
杜依伊没有动。她站在门禁内侧的阴影里,穿了一身和白金一样不太合时宜的黑色,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娇气。
“我不是来休息的,”她说,“我是来送她回来上班的。”
白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杜依伊是要带她潜进来搞秘密调查的,没想到是“名正言顺地走进来”。
牛马果然走到哪里都是上班的命。
杜依伊侧过头,极其隐蔽地看了白金一眼。
白金没有捕捉到那个眼神的全部含义,但刚蛋的声音适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主银,她在想,她目标太大了,在这儿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只能让你自己去查了。不过她说你有需要她肯定帮。”
白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得靠自己。但回来的机会本身比什么都重要,她先把边境找到再说。
徐主任为难地搓着手:“大小姐,这个……林总亲自开除了白金,环空没有返聘被开除员工的先例啊。”
杜依伊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没有先例,那我就开这个先例。”
她转向白金,下巴抬了一下,带着一副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骄傲:“你进去办入职手续吧,正式员工的。”
白金听到“正式员工”四个字的时候,心里那股不太合时宜的爽感“嗖”地蹿了一下。
她从临时工到被开除再到正式员工,中间隔的不过一个晚上。原来被资本选中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太爽了!
徐主任的脸色灰了一层,声音从谄媚的边缘滑到了犹豫的谷底:“大小姐,这不符合规矩……”
杜依伊终于正眼看了他,她说:“徐浅德,你是不是忘了环空制氧厂姓什么?姓杜,不姓林。给你发工资的是我爸,不是你的林总。”
徐主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往外面倒,却在对上杜依伊凌厉目光的时候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明白了。”
他转身,朝白金的方向侧了一下头,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跟我来办手续。”
白金跟着他走了。
杜依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才收回视线,对那群还没散干净的保安摆了一下手,保安们如蒙大赦,各自散了。
…………
与此同时,杜家,林中乔推门进入二楼杜万豪的房间。
杜万豪还半侧着躺在床上,呼吸很浅,眼皮阖着,像一尊被浇了蜡的塑像。
床头的输液架已经撤了,桌面上放着的药瓶也换了一批,但没有人会去细看那些瓶身上的标签。
林中乔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躺了太久的脸。
“你费尽心机让你女儿发现你被我下药,就是为了把她推进火坑?”
床上的人没有动。
林中乔等了三秒,又说:“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装了。”
杜万豪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精明,连那种刚醒来时惯有的迷蒙都没有,完全不像一个被人灌了安眠药灌到昏死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从一开始,你乖乖喝下我掺了安眠药的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以违禁药物起家的,任何药品你闻一下就能分辨成分,掺了安眠药的水,你不可能喝不出来。但你还是喝了,说明你有自己的打算。”
杜万豪没有否认,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他没有再看林中乔,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已经挂了很多年的装饰画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真不愧是你,海王星波塞冬。”
林中乔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微微动了一下。
“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她说,“我都快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杜万豪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很薄但很冷的东西,“你可是刚为组织从海底实验室,拿到了珍贵的冰蠖实验资料,组织不是才嘉奖过你一把赤枪吗?”
“虽然是假夫妻,但我们也算真同事,你想要,跟我说,我可以给你的。”
杜万豪的声音低了半度,“组织用颜色来区分级别,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拿到了赤枪,就是环星七卫里级别最高的一个,而我……”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掺杂着苦涩与不甘,“我连环星七卫都排不进去。”
“不被重用,所以你心生怨恨。”林中乔说,“想让你女儿来破坏组织的实验场。”
“我只是想让组织看到我的价值。”杜万豪说。
林中乔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平静问道:“组织的手段你最清楚,你这样做,就不怕你唯一的血脉被组织断了?”
杜万豪终于笑了一下,“你能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说明组织还不了解我。”
林中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如你所愿的。”
门在她身后合拢,她人刚走,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保镖从走廊拐角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
杜万豪抬头看到他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一瞬,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针头已经扎进了他的手臂。
药液推进血管的速度不快不慢,杜万豪的身体在几秒钟之内从紧绷状态慢慢塌下去,眼皮重新合拢,呼吸变浅,嘴唇的颜色从淡红褪成了灰白。
保镖拔掉针头,把注射器收回口袋,关上门,走了。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
厂区另一头,白金已经办完了入职手续。
宿舍比临时工的大了一倍,是独立的,不用跟二十几个人挤一间。
白金推门进去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奢侈,床单是干净的,窗户是完整的,角落里甚至放着一张书桌。
杜依伊跟着她一起住了进来。
徐主任离开之后,杜依伊把门关好,转过身来,急不可耐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查?”
白金在床边坐下来,“我走之后厂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得回临时工那边打听一下。”
两个人等夜班交接的间隙,摸黑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走廊。
临时工们正在排队打水洗漱,水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没人注意到走廊尽头多出了两个影子。
白金在人群里找到了之前那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姐。她正在拧毛巾,手劲很大,水珠溅了一盆沿。
白金凑过去的时候她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之后,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了然。
“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小边,”大姐姐拧紧了毛巾,声音压得很低,“你被开除那天晚上,她来找过我。”
白金靠在水池边,侧着身子挡住走廊方向看过来的视线:“她问你什么了?”
“问怎么能引起主任的注意。”大姐姐看了白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些她不太想多说的内容,“我当时也劝她,说她一个姑娘家,别做这种事,她很坚持,我就告诉她了。”
“你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长得这么好看,就是穿得太保守了,稍微露点肉,主任就会跟苍蝇一样凑过来。”
“然后呢?”
大姐姐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更低了:“当晚她就换了身衣服。”
她比划了一下,“老头衫改的,露了腰和肩膀,厂里温度低,她平时穿得厚,这一换确实扎眼,没几分钟,主任就过来了,把她叫走了,跟以前的人一样”
白金站在水池边,脑子里那个问题已经转了半圈:“主任怎么知道她换了衣服?他又不在宿舍里。”
杜依伊的声音从她旁边飘过来:“罗网系统呗,随时都能看。”
白金摇头:“主任没有权限看罗网。”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杜依伊的视线从白金脸上移开,落在宿舍门锁的位置,“他用了笨办法。”
白金瞬间会意,没有罗网权限,还想要监视女寝,就只可能是他在这里安装了针孔摄像头,于是她开始满宿舍寻找针孔摄像头。
找了大概半个小时,白金终于发现,锁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凑过去仔细查看,一枚针孔摄像头,嵌在锁芯边缘的缝隙里,镜头方向正对着整间宿舍,角度刚好能拍到每一张床铺和每一个走动的人。
白金盯着那枚摄像头看了几秒,没有碰它。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杜依伊说:“我也得用同样的办法。”
杜依伊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宽松的工装服上停了一下:“你穿这样?”
白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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