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佐特二代事件过去十天，二月中旬。
TPC远东总部，作战司令室的灯，又一次亮到了深夜。
大古一个人坐在工位前，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并排投着他看了不下百遍的东西——“第二体”的全部档案。
君滨市街，十一月。暗灰色的巨大怪兽在嘎地的屏障里苦战，动作凶悍老练，最后在迪迦赶到后的几十秒里，凭空缩小、消失。
狮子鼻树海，一月下旬。数据库里从未登记过的刚力怪兽希尔巴贡陈尸林间，胸口一个贯穿伤，周围是另一头怪兽笨拙到近乎生硬的战斗痕迹，然后，同样凭空消失。
“野瑞队员，”大古忽然开口，“狮子鼻树海那份现场勘查，最原始的记录，能再调一遍给我吗？不要后来整理过的结论，要第一手的。”
“早就给你备好了，我就知道你还要看。”野瑞打着哈欠把一份卷宗推过来，“说真的大古，你这两周天天盯着‘第二体’，比我们技术班还拼。怎么，你真觉得那玩意儿是好人？”
“我只是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大古翻开卷宗，一张张照片看过去，“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张现场俯拍。
“希尔巴贡的致命伤，是高能聚合光束从极近距离贯穿胸口造成的。我们之前一直说‘角部发射’，可影像放大之后——”他把一帧模糊的巨大化侧影调到最大，“它的头部是圆钝的，没有角。光束，是从张开的口腔里打出来的。”
野瑞凑过来看了两眼，挠头：“还真是……口部发射型。所以呢？”
“所以它两次战斗的‘习惯’是一致的：贴身、用怪力、最后张口聚能一击。”大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思路一点点清晰，“君滨那次，它的操作者战斗素养极高；可狮子鼻树海这次，移动、闪避、停顿全都生硬得像第一次开机，唯一精准的只有最后那一炮。野瑞，你不觉得矛盾吗？”
“一个老手，一个新手，用着同一套装备。”野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神色也认真起来，“你的意思是——‘第二体’不是一头怪兽，而是一套‘谁都能穿的装备’？里面的操作者，不止一个，甚至可能……是人？”
“人类大小，会缩小，需要在树海里徒步移动，战斗结束后还得离开那片没有公共交通的山区。”大古翻到卷宗最后一页——一张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现场照片：泥泞的林道上，除了怪兽的巨痕，还有两串浅浅的人类脚印，以及一串私家车的轮胎印，从林道入口一直延伸到魔境边缘，又折返了回来。
“它，或者说‘他们’，是开车来的，也是开车走的。”大古轻声说，“一个会保护平民、动作却像普通人的操作者，一辆进出过树海的私家车。这个人，就藏在这两片事发地周边的居民区里。”
野瑞张了张嘴：“可这范围也太大了……队长那边，只让我们‘观察’，没让我们去民间排查。”
“所以不是排查。”大古站起身，拿起外套，语气平和却坚定，“是灾后安全走访。加佐特二代刚闹过，周边居民本来就需要安抚和科普。我顺路，去这几个片区走走，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经历过什么异常。”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如果“第二体”里真的是一个拼命保护着什么、却又不敢现身的“人”，那么比起让警务局的人荷枪实弹地把它逼出来，他更想先一步找到它，亲口问一句——
你，是敌人吗？还是……需要帮助的同伴？二月的内房小镇，海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下午四点，巴莫拉照例挎着环保袋，去商店街采买晚饭的食材。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独自出门了——拟态收得干干净净，针织帽压着那头利落的绿发，围着悠太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看起来就是个有点怕冷的外国女孩。
“巴莫拉酱，今天的白萝卜特别甜，拿一根去！”菜店的阿姨招呼她。
“ありがとう、おばさん！”她认真鞠躬，触角在帽子底下开心地晃了晃。
就在她蹲在鱼摊前挑鱼的时候，商店街入口，走来了一个穿着 GUTS夹克的年轻男人。
巴莫拉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
就算他没穿那身红紫银的巨人之姿，就算他只是一件普通的队服、一脸温和的笑意，她也绝不会认错——嘎地的屏障里，是他抬手让她退下；狮子鼻树海之外的无数个傍晚，她和悠太隔着屏幕，一次次看着他变成光。
圆大古。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巴莫拉的心跳“咚”地撞上嗓子眼，贴身的纳米层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帽子底下的触角“唰”地绷直。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当场转身逃跑——悠太教过她，遇到胜利队，越跑越可疑，要自然，要像个真正的普通人。
“您好，打扰一下。”大古走到最近的几个摊位前，出示了证件，语气温和，“我是 TPC胜利队的大古，做一下灾后安全走访。请问最近这段时间，各位有没有在附近看到过什么异常？比如奇怪的光、没见过的动物、或者……身体不舒服、来历不明的人？”
摊主们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无非是加佐特二代那天电视里的画面、防空警报响了多久。大古耐心地听着，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个一直没出声、蹲在鱼摊前的金发少女身上。
“这位小姐？”
巴莫拉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被陌生人搭话有点紧张”，用那口带着淡淡异国腔调、却已经相当流利的日语回答：“……はい、なにか？”
“别紧张，只是例行询问。”大古放柔了声音，“你住在这附近吗？一月下旬，邻县狮子鼻树海那边出了点事，二月初天上又闹了怪兽，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狮子鼻树海。
他在查那天的事。
巴莫拉的指尖在环保袋带子上收紧，面上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わたし、にほんにきて、まだちょっと……よく、わからないです。あの、ゆうた……わたしのかぞくが、いつも、そばにいます。”
我来日本还不久，不太清楚。都是我家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家人？”
“かしわぎ、ゆうた。TPCの、ほけん……？”她卡了一下壳，认真地找词，“えっと、うしろの、しごとのひと。”
柏木悠太，TPC后勤的人。
大古微微一怔。柏木——这个姓氏他有印象。勒比克星人那起“人类采集”事件，被缩小掳走又救回来的后勤队员里，就有一个叫柏木悠太的年轻人。
“原来是柏木队员的家人。”他的神情更温和了些，“吓到了吧，最近这么多事。”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害怕那头大家都在找的、会变小的‘第二只怪兽’吗？”
这问题问得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巴莫拉抬起头，撞进大古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她，他是真的想知道——在一个普通女孩眼里，那头“怪兽”是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帽子底下的触角轻轻动了动，然后，很认真、很慢地开口：
“こわく、ないです。”
我不害怕。
“テレビで、みました。あのこは、まちを、こわさなかった。ひとを、まもってた。”她努力把每个词都说清楚，“……バケモノのかたちでも、なかを、みないと、わからない、って。ゆうたが、いつも、いいます。”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它没有破坏城镇，它在保护人。就算是怪兽的样子，不看看里面，是不会知道的——悠太总是这么说。
大古怔住了。
喧闹的商店街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他盯着眼前这个柔弱的、说话还磕磕绊绊的外国少女，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猜测，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看看里面，就不会知道。
一个普通的女孩，说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判断。
“……你说得对。”他几乎是有些欣慰地笑了，紧绷的神情松开，“谢谢你，巴莫拉小姐。”
“えっ、なまえ……”她吓了一跳，她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刚才鱼店大叔是这么叫你的。”大古指了指不远处冲他点头的鱼住，笑意温和，“很配你。”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自然，听不出一丝波澜：
“巴莫拉？我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儿跟人说话——啊，大古队员？”
悠太下班回来，刚拐进商店街，就看见了让他血液倒流的一幕：圆大古，那个他在基地里都要绕着走的迪迦人间体，正站在巴莫拉面前，和她面对面地说话。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暴露了？被发现了？他查到什么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穿越者那份在无数次惊险里练出来的冷静就压了上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逃，才是最大的破绽。
于是他像任何一个恰好下班回家、撞见胜利队走访的普通居民那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恭敬，走上前来。
“柏木队员。”大古转过身，认出了他，“勒比克星人那次，你受惊了。没想到你家就在这条街。”
“让您见笑了，租的老房子，图个便宜。”悠太自然地接过话，侧身、不动声色地把巴莫拉半护在自己身后，“这是我远房关系的妹妹，来日本学语言，寄宿在我这儿。她胆子小，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很懂事的孩子。”大古摆了摆手，话锋却自然地一转，“正好你在，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一月下旬，你休假，是不是去过邻县山区方向？”
来了。
悠太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一点“您怎么知道”的无奈苦笑：“去过，想带她去看看树海溪谷，自驾游。怎么了，跟那次事件有关？”
“狮子鼻树海的林道上，有一辆私家车开进去又折返的胎痕。”大古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问，只有求证，“我们在确认每一辆当时进入过那片区域的车，排除风险。你们进去了吗？”
这是整场对话里最凶险的一个问题。
承认进去过，就要解释他为什么能从希尔巴贡的魔境里全身而退；否认，胎痕一比对就是撒谎，反而可疑。
悠太几乎没有停顿，选择了最聪明的答案——半真半假。
“刚到林道入口就觉得不对劲。”他皱着眉，像在回忆，“天上挂着一道颜色是反的彩虹，您说邪门不邪门？我当时心里就发毛，车也莫名其妙熄火，仪表盘乱跳。我哪还敢往里走啊，带着巴莫拉掉头就跑，一路没停直接开回家了。后来看新闻说出大事了，我还后怕好几天。”
他甚至反过来，一脸庆幸地补了一句：“合着那道彩虹就是出事的前兆？幸亏我跑得快，不然这会儿您就不是在这儿问我，是在给我收尸了。”
颜色颠倒的彩虹、车辆熄火、仪器失灵、中途折返——每一个细节，都和现场痕迹严丝合缝，又恰好把他自己摘在了“魔境之外”。大古听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一个在魔境外围就被吓跑、掉头就走的普通后勤，怎么可能是那个在魔境深处和希尔巴贡贴身肉搏的“第二体操作者”？
“你的判断是对的，以后再看到那种颠倒的彩虹，第一时间撤离、上报。”大古点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巴莫拉，“你妹妹好像有点发抖？”
悠太心里一紧。他低头，果然看见巴莫拉因为高度紧张，脸色发白，肩膀极轻微地颤着，帽子底下那圈纳米拟态正随着她紊乱的呼吸，泛起若有似无的涟漪——再这么绷下去，触角随时可能露馅。
“她身体一直弱，怕冷，又被你们这身制服和刚才的怪兽话题吓着了。”悠太语气自然，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顺势在她肩上轻轻一按——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放松，有我”的暗号，“失礼了，大古队员，我先带她回去暖和暖和？”
“当然，是我问太久了。”大古立刻侧身让开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联络卡，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以后不管是遇到异常，还是……想起什么和那两起事件有关的细节，随时打给我，多小的事都行。”
他说“那两起事件”的时候，目光在悠太脸上停了半秒，又掠过他身后的巴莫拉。
“一定。”悠太双手接过卡片，恭敬而得体。
擦肩而过的瞬间，大古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对巴莫拉笑着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巴莫拉小姐。不看看里面，就不知道答案。这句话，我记住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商店街，走向下一个摊位。
悠太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牵着巴莫拉，一步步走回公寓。直到反锁上门、拉严窗帘的那一刻，两个人才同时背靠门板，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びっくりしたぁ……”巴莫拉顺着门板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触角终于敢从帽子底下弹出来，蔫蔫地耷拉着，“まさ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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