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是在两分半之内黑下去的。
先是新闻。南太平洋方向，成群的魔鸟佐加撕裂云层，新西兰的 TPC前哨被火光吞没，东京、纽约、巴黎的天空接连掠过不祥的阴影。柏木悠太隔着后勤指挥频道听见那些断断续续的战报，心脏一寸寸沉到谷底——他知道这是什么，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要苏醒的，是灭亡了超古代文明的、真正的最终黑暗。
邪神加坦杰厄。
然后，黑雾来了。
它没有质量，没有温度，却像一块浸透了绝望的湿布，从南太平洋方向铺天盖地地漫上来，物理屏障挡不住，密封门窗挡不住，仅仅两分半钟，就吞没了整颗星球。日光灯疯狂闪烁后熄灭，电梯停摆，通讯频道炸成一片刺耳的杂音，TPC基地的主系统跳闸冒火，连避难所那台靠备用线路强撑的大屏幕，都只剩下满屏滚动的雪花。
“所有人不要慌！靠墙壁有序移动！老人和孩子先走中间通道！”
悠太戴着后勤袖标，声音已经喊得沙哑。他被紧急征召进千叶这座大型市民避难所，负责维持秩序、分发物资。黑暗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哭喊，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喃喃着“世界末日”。
一只微凉的手，在混乱中悄悄握住了他。
是巴莫拉。她戴着那顶藏起触角的针织帽，翠绿短发贴着脸颊，混在避难的人流里，表面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可悠太知道，她和周围被绝望攫住的人不一样——纳米装甲贴身拟态在她身上，苏美尔人的精神本就不受这种侵蚀，齐杰拉的花粉都没能困住她，何况只是黑雾里那点扰人心神的绝望因子。她是这座渐渐沉入恐慌的避难所里，少数几个眼神始终清明的人。
“ゆうた、このくろいの、アーマーが、すこし、よわめられる。」她压低声音，触角在帽檐下轻轻转动，“わたし、みんなを、なだめるの、てつだう。」
悠太，这黑雾，装甲能稍微削弱一点。我帮你安抚大家。
“好，别暴露装甲，就说是志愿者。”悠太反手握紧她，“记住，无论待会儿大屏幕上看到什么，都别冲动——这一仗，我们改不了开头。”
巴莫拉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悠太说这句话时，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接下来，那个红紫银的巨人，会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被变成一尊石像，沉入冰冷的深海。
技术人员拼尽全力，终于让避难所那台大屏幕，断断续续地接回了南太平洋上空的战地影像。
雪花闪烁间，一片铅灰色的怒海浮现。海面之上，超古代遗迹露露耶的残垣破水而出，而在那片遗迹的中央，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正缓缓升起。
那是怎样的一头怪物。
卷贝般层层叠叠的坚硬外壳，壳口翻涌着数不清的、蠕动的巨大触手，两只狰狞的巨钳在黑雾里开合；它的五官是上下颠倒的，眼睛长在下颚的位置，冷冷地俯瞰着世界。它甚至没有完全浮出海面，仅仅露出的那一部分，就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脉。
两百米，二十万吨。而迎向它的光之巨人，只有五十三米。
“是迪迦！迪迦奥特曼出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绝望的避难所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人们涌向大屏幕，无数双红肿的眼睛重新燃起光。孩子被举过头顶，老人双手合十，每个人都在喊那个名字——迪迦，迪迦。
悠太却笑不出来。他死死盯着屏幕，指节捏得发白。
红紫银的巨人摆出战斗起手式，冲向那座黑色山脉。复合型的迅捷踢击打在卷贝外壳上，像撞在铜墙铁壁；他切换成红色的强力型，凝聚全身重量的电击拳轰然落下，加坦杰厄的壳上，却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没用……”悠太喃喃，“攻击根本没用。”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屏幕里，加坦杰厄不耐烦地挥下触手。只是随意一击，强力型迪迦就被抽得横飞出去，撞进海里，掀起冲天巨浪。
欢呼声，一点点弱了下去。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迪迦重新跃起，双臂交叉、舒展，白色的哉佩利敖光线洪流般轰向加坦杰厄。那是击败了无数强敌的必杀之光，可它撞在卷贝外壳上，只溅起一片徒劳的光花，黑色山脉纹丝不动。
更多的触手从黑雾里探出，像无数条毒蛇缠上巨人的四肢，死死绞紧。悠太知道那些触手的可怕——它们能吸收能源。迪迦每挣扎一分，体内的光就被抽走一分。巨钳从侧面夹击，干扰着他的视线，把他一步步拖向那枚上下颠倒的、冰冷的独眼。
“站起来啊……”避难所里，有人带着哭腔喊。
“迪迦，站起来！”
屏幕里的巨人确实一次次站了起来。他挣断触手，他变换形态，他把蓝紫色空中型的速度、红色强力型的力量轮番用上，可在那座两百米的黑暗山脉面前，一切都像螳臂当车。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开始急促地闪烁红光。
巴莫拉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悠太身边，她望着屏幕，触角绷得笔直，握着他的手，越来越凉。
她虽然不认得这头邪神，可纳米装甲的战场评估在她视网膜上疯狂跳动着冰冷的数字：目标能量等级——碾压；外壳强度——无法击穿；触手——能源吸收；本机若以最大五十米级接战，预估存活时间——
她不敢再看下去。
那行预估的结论，是一个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的字。
最绝望的一刻，还是来了。
屏幕里，缠满迪迦周身的触手骤然收紧，把他牢牢钉在半空，巨人再也动弹不得。加坦杰厄颠倒的面门处，一点暗紫色的光，缓缓凝聚。
“不……”悠太闭上眼，却没能挡住接下来的画面。
暗紫色的贯通光线，无声地、精准地，贯穿了迪迦胸口那盏正在闪烁的彩色计时器。
那不是杀伤□□的光，而是剥夺光芒的光。红紫银的巨人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他的身体从被贯穿的胸口开始，一寸寸变成灰白的石头。他徒劳地伸了一下手，像是想抓住天空，最终，整具身躯彻底化作一尊冰冷的石像，失去所有力气，朝着漆黑的海面，缓缓坠落。
“扑通——”
沉重的闷响仿佛透过屏幕传来。石像沉入深海，海面合拢，再没有一丝光。
大屏幕“滋啦”一声，彻底变成了雪花。
避难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崩溃。一个孩子“哇”地哭出声，紧接着，哭声像潮水一样在整个地下空间蔓延。有人跪倒，有人木然地松开了合十的手，刚才还燃着希望的眼睛，此刻全都空了。
“迪迦……输了？”
“连迪迦都变成石头了，我们……我们还能靠谁啊……”
“完了，全都完了……”
黑雾仿佛顺着通风口渗得更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冷的东西——是“希望被当着全世界的面碾碎”之后，彻骨的绝望。
悠太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结局，明明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后面会反转”，可当他真的亲眼看着大古变成石像、沉入那片漆黑深海，看着身边这些普通人的光一寸寸熄灭，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喉咙发紧。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可“知道”是一回事，身在其中、被这汪洋般的绝望包裹，是另一回事。
万一呢？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发颤。万一因为他这只闯入剧情的蝴蝶，那束本该到来的光，没能按时到来呢？
“ゆうた。」
巴莫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抖得不成样子。
他转头，看见她仰着脸，浅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挣扎。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套拟态成衣物的纳米装甲上，触角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无力地垂下，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懂她没说出口的话。
她想说：穿上它，巨大化，去南太平洋，去海底，把那尊石像护下来，去替迪迦挡住那头怪物。
这是他们一次次做过的事。嘎地、基里艾洛德、邪恶迪迦、梅珠朗……每当迪迦来不及、撑不住，那套灰褐色的装甲总会顶上去。它是他们的伙伴，是他们藏在平凡日子底下的、五十米的勇气。
可这一次，那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装甲的评估、她的直觉、还有屏幕里那尊石像，都在用最冷酷的声音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那是灭亡了一整个超古代文明的邪神。它能把光之巨人都变成石头，它的触手能吸干一切能源，它一只钳子就和迪迦一样大。而他们的装甲，满打满算五十米。巨大化冲上去，不是守护，是送死——是被一脚碾碎、被一束暗紫光石化，连给石像陪葬都做不到，只会把悠太、把她自己，白白搭进这片黑暗里。
她不能。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古的石像沉在海底，可她更不能，把她最珍视的人，亲手推向一场必死无疑的战斗。
“……」巴莫拉的眼眶一点点红了，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终，全都碎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的气音。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猛地扑进悠太怀里，触角无力地耷拉着，浑身都在轻轻发抖，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后背，像一松手，他就会变成屏幕里那尊再也醒不过来的石像。
悠太闭了闭眼，伸手紧紧回抱住她。
他也在挣扎，和她一模一样的挣扎。可抱住她发抖的身体时，他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也同样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他不能去。不是怕死，是他比谁都清楚，无谓的牺牲换不回大古，只会让怀里这个失去了故乡、只剩他一个家人的少女，连最后的依靠也失去。
“我知道。”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想。可是巴莫拉，我们不能去送死。相信我——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光不会就这么没的。大古他，一定还留了一手。”
他几乎是凭着对剧情的记忆、也凭着对大古这个人的信任，说出这句话。
可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份“留了一手”，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几分钟后，重重砸进所有人绝望的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黑雾不散，屏幕是雪，避难所里的哭声渐渐变成了麻木的死寂。
就在连悠太都快要被这份死寂压得喘不过气时——
大屏幕的雪花深处，那片吞没了石像的漆黑海底，骤然闪过了一抹红光。
很微弱，像灰烬里最后一颗火星。可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与漆黑里，它刺眼得让所有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那、那是什么？！”
红光，是从沉在海底的迪迦石像胸口、那盏本该永远熄灭的彩色计时器位置亮起的。它一闪、再闪，随即挣脱了深海的重压，冲破海面，冲破那片物理手段永远无法驱散的黑雾，扶摇直上，在南太平洋铅灰色的天空中，缓缓凝聚、舒展。
光散开。
一道银红相间的古朴身影，伟岸地，悬停在了加坦杰厄的上空。
悠太的呼吸，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彻底停滞，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初代奥特曼。
是那位来自 M78星云、一切故事最初的起点、在 1965年龙森湖畔与他和大古并肩过的巨人。
“是他……真的是他……」悠太声音发颤，电光石火间，他全都明白了。
是大古。
就在被那束暗紫光线贯穿、身体开始石化的最后几秒钟，大古拼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摸出了一直贴身藏着的东西——那颗奥特之星。29章那趟 1965年的旅程里，悠太郑重叮嘱过他：当你被最深的黑暗吞没、当你连自己都可能熄灭的时候，把光注入这颗星，它能跨越时空，把所有“相信英雄存在”的心意，连成一片。
大古记住了。他在变成石头之前，把自己最后的光，存进了那颗星里。
石像不会战斗，可这缕被存下来的光，替他发出了跨越时空的呼唤。而 1965年那颗红色信物里，本就留着初代的光。两缕光在黑雾的最深处相认、共振，硬是为这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世界，借来了第二位巨人。
“又、又一个奥特曼！”避难所炸了，死寂的人群猛地扑回屏幕前，“他来救迪迦了！我们还没输！”
熄灭的希望，被那抹银红，重新点起了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天空中，初代动了。
他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起手便是凌厉的格斗。古朴的战技沉稳如山，一记手刀劈退缠来的触手，飞踢踹得巨钳倒卷；他双臂飞快交叉成十字，斯派修姆光线的青白洪流轰然撞上黑色外壳，炸起漫天黑雾；紧接着，他抬手一挥，一轮锯齿状的八分光轮呼啸而出，将一整排扑来的触手齐齐斩断。
这位 M78的战士，是真正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不像迪迦那样被黑雾主场死死压制，每一招都精准、老辣，专挑触手与壳缝的薄弱处，竟以一己之力，在那座不可撼动的黑暗山脉面前，硬生生打出了一片空隙，甚至一度逼得加坦杰厄发出沉闷的低吼。
“好厉害……」悠太攥紧拳。
可他的心，才刚提起，就又沉了下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身影，不是真正的、能量充沛的初代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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