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杰拉的花海烧成灰烬之后,过了将近一周。
这一周,柏木悠太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总是在同一个梦里惊醒:视野是怪兽装甲内部的幽蓝,他 "看" 着自己的三爪 —— 不,那时已经弹成了三柄修长的爪刃 —— 以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弧线斩落,而斩落的轨迹尽头,是一个抱着孩子、连逃都来不及逃的避难者。他在那具身体里拼命嘶吼、拼命去拽那只手,像在拽一匹脱缰的马,可那匹马根本没有缰绳。
然后他就会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很久。那只手明明是他自己的,五根手指,会发抖,连个易拉罐都未必捏得稳 —— 可他太清楚它在装甲里曾经差一点做出什么。
这天晚上,他做了决定。他把纳米装甲从身上收了下来。
灰褐色的装甲在他面前缓缓解除贴身拟态,重新舒展成那头圆钝、敦实、一环环褶皱的等身立体小兽,安静伏在榻榻米上,随着某种绵长的节律微微起伏,像在沉睡。
巴莫拉跪坐在对面,翠绿色的短发垂下来,两根粉色触角绷得直直的。她已经和他争执了快半个小时。
“だめ。” 她第三次摇头,生硬的日语里带着少见的急,“これ、ゆうたが、きてないと、あぶない。TPC のしごと、まいかい、かいじゅうの、ちかくでしょ?アーマーないと、しんじゃう。”
不行。你不穿这个很危险。你的工作每次都在怪兽附近,没有装甲,你会死的。
“我知道。” 悠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巴莫拉更不安,“正因为每次都在怪兽附近,我才不能再穿着它。”
“なんで?” 巴莫拉急得触角都在抖,“ジジェラのかふん、もう、きえた。ゆうた、もう、だいじょうぶ ——”
为什么?齐杰拉的花粉已经消失了,你已经没事了啊 ——
“花粉是没了。” 悠太打断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她面前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周里,每当夜深人静,它都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可我忘不掉那种感觉,巴莫拉。”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已经醒了。你把我从梦里喊醒了,我的意识清清楚楚 —— 可我的身体不听我的。大虐杀模式锁死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爪子朝迪迦、朝避难的人劈下去,我在里面拼命喊停,停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那道斩向避难者的爪痕又一次从黑暗里掠过。
“最后把我拉回来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你 —— 是迪迦的细胞转换光束。巴莫拉,你能顺着链接把我喊醒,可你关不掉那个模式,对不对?”
巴莫拉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自动杀戮模式是写在纳米集群最底层的歼灭程序,连她这个原配使用者都极少触碰、也无法在外部强行关闭。那天她能做的,只是冲进精神世界唤醒他的意识;真正把暴走程序压回去的,是巨人那束金色的光。
她沉默了很久,触角一点点垂下去,声音也轻了,像是从很远的记忆里捞出来的:“…… わたしね、ほしで、みたこと、ある。”
…… 我啊,在母星上,见过。
悠太抬眼看她。
“アーマーに、のまれた、せんし。」巴莫拉的浅绿色星瞳黯了黯,生硬的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オートに、なって、とまらなくなって、なかまも、てきも、みわけられなくなった。さいごは、じぶんで、アーマーを、ひきさいて…… しんだ。だれも、とめられなかった。”
被装甲吞掉的战士。进入自动模式后就停不下来,同伴和敌人都分不清了,最后他自己撕开装甲…… 死了。谁都没能拦住他。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悠太很少见到的、属于那场灭星战争的疲惫:“だから、わたし、こわい。ゆうたが、アーマーきるのも、こわいし、きないのも、こわい。どっちも、しんじゃうかも、しれないから。”
所以我害怕。你穿装甲我怕,你不穿我也怕。因为不管哪样,你都可能会死。
这是她最真实的矛盾 ——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套装甲失控的下场,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怪兽横行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后勤职员,赤手空拳意味着什么。两头都是悬崖,她站在中间,哪一边都不敢推他过去。
悠太望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硬了下来。
“正因为你见过,你才该明白我为什么必须脱。” 他放缓了语气,却没有退,“齐杰拉只是其中一种东西。以后还可能有别的能钻进脑子的花粉、能操纵神经的宇宙人,可能我受重伤昏迷,可能我哪天情绪崩了…… 只要我还穿着它,就有那么一次,我会变成你母星上那个停不下来的战士。清醒着,却停不下来,然后伤到不该伤的人。”
“でも、もっと、れんしゅうすれば —— ロック、つよくすれば ——”
“再训练、再加锁,都只是降低可能,不是没有。” 悠太轻轻摇头,“我不敢拿别人的命去赌那个‘万一’。我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巴莫拉。我怕的是穿着这套以守护为名的装甲,最后变成一台我自己都拉不回来的杀人机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伏在地上的装甲轻轻起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把两个人的话都听了进去。
最终,巴莫拉慢慢垂下了触角。她懂了 —— 他不是一时后怕,是把前因后果、连她母星那个撕开装甲而死的战士都一并想过了,才做的决定。她再劝,就是把他往他最怕的那条路上推。
“…… わかった。” 她的声音很轻,伸手,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摸了摸装甲圆钝的兽首,“じゃあ、これ、しばらく、わたしが、きる。”
…… 知道了。那这个,暂时由我来穿。
灰褐色的装甲像是回应她一般,一环环甲片柔和地亮起又暗下。自训练章以来长期贴着悠太皮肤的这套装甲,在沉睡立体与贴身拟态之间轻轻一转,化作一层朴素的衣装,覆上了巴莫拉的身形。
“いつか、ゆうたが、じぶんを、しんじられるように、なったら。” 她低头按着胸口那层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生体界面,浅绿色的星瞳认真地望着他,“そのときは、また、かえす。わたし、ずっと、もってる。”
等哪天你能重新相信自己了,我再还给你。我会一直替你保管。
悠太望着她,紧绷了一周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他轻声说了句:“…… 谢谢。”
他那时还不知道,仅仅几天后,命运就会用一种最刁钻的方式,检验他 “不穿装甲” 的这个决定。
十月初,梅塔莫尔加来了。
警报拉响的时候,悠太正在后勤保障部的临时集结点。简报在通讯频道里飞速滚动:D 机关 —— 也就是那个早已被裁撤的 “天才计划”—— 早年的一处秘密实验设施失控,一只被移植了艾勃隆细胞的实验动物变异成巨型怪兽,正在啃食城郊变电站,沿途电力系统被它像喝饮料一样抽干。
异形进化怪兽?梅塔莫尔加,五十七米,四万九千吨。
“现场支援班,跟我上!” 大岛浩平扯着嗓子喊,“任务不是打怪兽,是断电、疏散、抢人!都听胜利队指挥,别逞英雄!”
“是!”
悠太跟着队伍冲上工程车时,下意识地往身上摸了摸 —— 那里本该有一层微凉的、随时能展开的生体界面,遇到危险,一个念头就能撑起五十米的防护。
今天没有。
他身上只有一件普通的 TPC 制服,布料被风灌得鼓起。有那么半秒,他心里空了一下,像走惯了钢丝的人突然发现手里没了平衡杆。可他很快稳住了自己。这是他自己选的。而且,他比车上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怪兽的底细。
工程车越往前开,大地的震颤就越清晰。那种震颤和坐在装甲里感受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 在装甲里,怪兽的脚步被生体场滤过,只是 HUD 上一串跳动的数字;而现在,那震动顺着轮胎、顺着座椅、顺着他的鞋底,一路麻到牙根。远处灰黑色的巨大身影在楼宇间起伏,每抬一次脚,他的心脏就跟着沉一下。
这是一种他几乎快要忘记的、属于 "普通人" 的恐惧。腿肚子有点发紧,后颈发凉,本能在尖叫着让他掉头跑。悠太深吸一口气,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 他没打算逃,但他允许自己怕。会怕,才说明他还是个人。
工程车在距离变电站两个街区外停下,再往前电网过载,车辆随时可能趴窝。远处,那头灰黑色的怪兽正趴在变电站上,浑身的管线般组织鼓胀蠕动,所过之处电火花噼啪乱炸,整片城区的灯光一明一灭,像被它一口口吞咽。
“所有人注意,” 悠太抓起现场通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个经验老到的后勤,而不是一个知道剧本的穿越者,“这东西以电力为食。第一,立刻协调电网调度,把这一片的供电主干全部切断,环网柜也拉开 —— 它吃得越饱越危险,断粮就是给胜利队减负;第二,转告胜利队,别用能量光线类武器正面打它,它会把攻击吃掉、越打越强;第三,疏散往西北地下掩体走,那边地势低、没有电缆廊道,踩不到供电路径。”
频道里静了一瞬。调度那头有人质疑:“整片切电?医院的备用线也在这条母线上,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先切民用和工业主干,医院的备用柴发三分钟内能自启,比让它吃成一颗核弹强。” 悠太语速极快,他没有时间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信我,按优先级切,快!”
大岛将信将疑地盯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它吃光线?”
“艾勃隆细胞的资料我在后勤档案里翻过。” 悠太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信我一次,先断电。”
“…… 照他说的做!出问题我担着!” 大岛一咬牙拍了板。
街区上,被警报赶出来的居民拖家带口地往掩体方向跑,哭喊声、脚步声、玻璃被震碎的声音搅成一团。悠太和几名后勤一边引导人流,一边扶起摔倒的老人、抱起跑丢的孩子。没有装甲的巨力,他只能用最笨也最实在的办法 —— 一双手、一副肩膀、一遍又一遍地喊 "这边走,别回头"。
事实证明,他说得晚了一步。
空中,迪迦奥特曼已经落下。复合型的巨人没摸清这怪兽的底细,一记常规的光之手里剑射出,正打在梅塔莫尔加鼓胀的躯体上 —— 那光线没有炸开,反而像被海绵吸走,顺着它体表的管线组织渗了进去。
梅塔莫尔加满足地昂起头,体型竟肉眼可见地又粗壮了一圈,反手一爪把迪迦逼退。
“别再喂它能量了!” 胜利队频道里,堀井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它体内的艾勃隆细胞在无限增殖、不断蓄能!再让它这么吃电吃光线下去,体内能量一旦到临界,它就是一颗会走路的核弹,整个街区都得上天!”
飞燕一号、二号盘旋着俯冲,激光打在怪兽身上只激起一串无关痛痒的火花,反而让它体表的管线又亮了几分。迪迦不信邪地换了几种牵制手段,手掌光弹、束缚光圈,但凡带能量的,全都石沉大海。这是一场越反击越绝望的战斗 —— 你打出的每一击,都在喂养敌人。
“能量反应还在攀升!” 野瑞的声音都变了调,“按这个速度,最多十几分钟就到临界值!堀井队员,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它的能量是只进不出的…… 除非有什么能从外部把它冻住、封住,让细胞停止增殖!”
悠太在掩体后攥紧了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最后为这场战斗争取到那一线冻结时机的,会是谁。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这具没有装甲的血肉之躯,什么都改变不了 —— 他唯一能做的,是让更多人在那颗 “核弹” 引爆前离开这里。
“跟我来,这边还有人没撤!” 他抓起应急照明,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栋半停电的老旧公寓。
就在迪迦被越战越强的梅塔莫尔加压得节节后退、胜利队一筹莫展时,战场上出现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人影,不知何时浮现在梅塔莫尔加的身后。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轮廓。悠太在掩体的缝隙间看清了他,呼吸猛地一滞 —— 他认得这张脸。真田良介。
作为穿越者,悠太 "记得" 这个人的全部故事。曾经的天才科学家,因为恶性竞争、因为心底填不满的黑洞,把艾勃隆细胞移植进了自己体内,最终化作怪兽艾勃隆,在那场悲剧里自我了断。他记得良介和那个叫沙耶香的女孩之间没能说出口的感情,记得一个被野心吞噬的人,在最后关头残留的、没能被夺走的人性。
他本应早就死了。
可同源的艾勃隆细胞,把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一缕不肯散去的思念,牵回了这头同样被细胞吞噬的怪物身上。艾勃隆细胞记得他,就像纳米装甲会记得穿戴者的神经频率 —— 某种意义上,这是另一种 "链接",一种把一个人最后的执念,困在细胞里的、悲伤的链接。
梅塔莫尔加嘶吼着还要扑向迪迦,那道亡魂却从背后,张开双臂,用尽全部力气,死死抱住了它。
他在抱住那个和自己一样被力量吞噬的存在。他在阻止它,就像当年他拼了命阻止彻底失控的自己。当年他没能救下自己,这一次,他绝不让同样的悲剧再吞掉一座城市、再吞掉另一群 "沙耶香"。
这个男人到死都没能得到幸福,可即便化作亡魂,他对一个人的爱、他身而为人最后的那点意志,依然强大到能抱住一头五万吨的怪物。
被抱住的梅塔莫尔加动作一滞,疯狂的挣扎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 堀井嘶吼。
悠太靠在冰冷的墙上,久久没有动,喉咙发紧。
—— 原来被力量吞噬之后,人还可以这样反抗。良介没有逃,他是在力量的最深处,死死守住了最后一点人性,哪怕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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