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突然蒙上一层青铜色的光晕。檀九重仰头望去,只见原本湛蓝的天空被某种金属质感的云层遮蔽,那云朵边缘泛着青绿色的锈迹,如同氧化千年的青铜器表面。云层缓慢旋转,形成巨大的涡旋,中心处隐约可见一个钥匙孔形状的空洞。
第一枚铜钱落下时,她正站在桑树下查看那枚未孵化的蚕卵。铜钱擦过耳畔,“叮”的一声打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到我脚边。她弯腰拾起,铜钱在掌心微微发烫,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氧化痕迹。钱文清晰可辨——正面是‘景龙三年’四个楷体字,背面刻着‘裴箬’二字,字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物质,凑近闻有淡淡的血腥气。
“这是...”
第二枚铜钱砸在肩头,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转眼间,整个苗寨上空下起了倾盆铜钱雨。成千上万的古钱币从云层中倾泻而下,撞击在吊脚楼的青瓦上,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响。有些铜钱嵌入泥土,有些则在水洼表面打着旋儿。檀九重拾起几枚仔细查看,发现每枚都刻着不同年代的‘裴子晏’之名:
‘万历四十五年·裴云归’——这枚边缘有整齐的锯齿状缺口,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咬过;
‘咸丰六年·裴霜序’——表面布满细密的针孔,对着阳光能看到孔中透出的微光;
‘民国九年·裴惊鹊’——背面残留着半枚鲜红的指印,指纹清晰可辨;
‘丙寅年·裴守辰’——钱身弯曲变形,中央有个明显的凹痕,像是被子弹击中过...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枚‘开元十二年’的铜钱,当它贴上她锁骨下的双月胎记时,竟然像磁铁般牢牢吸附在皮肤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后,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景龙三年·炼丹房
刺鼻的硫磺味充斥着鼻腔。檀九重——不,是个穿粗麻道袍的童女——被两个力士按在铜雀炉前。炉火映照出炉身上的铭文:“血脉相连者,一生一死”。身后传来挣扎声,另一个道童正被方士拖向炉子。那是个瘦弱的男孩,左眼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青铜色。
“阿檀快走!”男孩突然暴起,挣脱束缚扑来。他往檀九重手里塞了半块青铜簋碎片,冰凉刺骨。“记住我们的暗号...”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方士的银针已经刺入他的后颈。在陷入黑暗前,她看到他最后的口型是:“等我来...”
记忆突然中断
檀九重踉跄着跪倒在地,那枚开元铜钱“当啷”一声掉落。铜钱表面的铜绿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是两个相互纠缠的月牙。
一束刺目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正好照在桑树顶端的茧上。茧壳发出裂帛般的声响,无数银白色丝絮从中飘落。这些丝絮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渐渐形成人形轮廓。当最后一丝光晕散去时,裴子晏最后的残魂站在离地三尺的虚空中。
他的状态比之前看过最为虚弱的时候更加不稳定。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清晰看到内部流动的青铜色丝线。左眼完全变成了青铜镜,镜面不断闪回历代‘裴子晏’赴死的场景;右眼还保留着人类的光泽,但瞳孔已经变成锁孔形状,不断渗出青黑色液体,在脸颊上凝固成细小的苗文。
“学姐...”他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中传来,带着空灵的回响,“来...接住...”
他伸出双手,指尖开始分解成丝线。这些丝线并非无序飘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我飞来。每根丝线表面都泛着金属光泽,仔细看会发现上面刻着微缩的文字——是历代契约的片段。它们轻柔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触感既冰凉又温暖,矛盾得令人心碎。
檀九重向前奔去,铜钱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当她终于接住他时,他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释然的痉挛。
“看...好了...”他的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左脸颊的酒窝深得能盛住月光,“这才是...真正的...魔术...”
他的胸腔突然变得透明,露出里面精密运转的青铜机构——微型齿轮、发条、还有七个排列成北斗七星状的空槽。随着“咔嗒”一声轻响,第一个空槽里滑出一枚铜钱:‘景龙三年·裴箬’。铜钱表面还带着体温,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不...!”檀九重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却抓了满手丝絮。他的身体正在加速分解,丝线如溪流般汇入我腕上的结发绳。每流失一部分,他的面容就年轻一分——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当第六枚‘丙寅年·裴守辰’弹出时,他已经变成了七岁孩童的模样,轻得像一缕烟。
“还差...最后一枚...”孩童形态的裴子晏声音稚嫩却疲惫,他引导她的手按在他心口。那里的皮肤已经完全丝化,露出中央一个钥匙孔状的凹陷。当她颤抖着将拇指按进去时,最后一枚铜钱缓缓升起——这枚没有刻字,但背面清晰地印着两个相连的月牙,与我胎记的形状分毫不差。
七枚铜钱突然悬浮在空中,自动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最末那枚无字铜钱正好停在双月胎记上方,投下的阴影与胎记完美重合。
剧痛袭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颅骨上刻字。七段记忆如洪水般冲进脑海:
第一世·景龙三年
炼丹童女被推入铜雀炉的瞬间,穿道袍的男孩突然冲出来替换了她。炉门关闭前,他抛出的半枚铜钱划过完美弧线。铜钱边缘沾着他的血,在空中组成一个奇特的符文——是两个相互缠绕的月牙。
第二世·万历四十五年
苗寨瘟疫中,药师裴云归将唯一解药喂给檀家女儿。自己则喝下某种银白色液体,身体逐渐丝化。临终前,他把自己挂在古榕上,化作蚕茧。村民看见茧中不断渗出青铜色液体,落地即化为铜钱,每枚都刻着“来世再续”。
第三世·民国九年
戏班武生裴惊鹊为保护女旦檀九重,自愿穿上被诅咒的戏服登台。当他在《长生殿》唱到“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时突然气绝。班主解开戏服,里面飞出的不是尸体,而是无数缠绕着红线的铜钱。
第六世·丙寅年1986
医院育婴室里,七岁的裴守辰趴在保温箱上,将青铜锁碎片按在自己心口。“小九要活下去...”他咳着血对檀明远说,“把我的记忆...给她...”鲜血在保温箱上画出了两个相连的月牙。
第七世·2023年
记忆最为清晰——大学的图书馆顶楼,裴子晏独自坐在天台边缘,正在往一枚铜钱上刻字。月光照出他左眼的青铜色和右眼的泪水。“如果这次还是失败...”他将铜钱贴上嘴唇,“至少让学姐记住真正的我...”铜钱背面刻着‘不是契约’四个小字。
“他做到了...”
阿棉的声音从铜钱雨中传来。檀九重艰难地抬头,看见她站在桑树下,白色眼珠恢复了清明。她身上的苗服破烂不堪,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是铜雀炉碎片的形状,边缘还在渗出青黑色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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