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初走到豆腐坊才松开手。
松开的瞬间,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
从阮府到豆腐坊的距离其实不短,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漫长。路上丫鬟递过来的油纸伞悬在空中,无人去接。
她拽着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他不像往常那样紧绷着,也没有试图抽回去。
雪花落下的时候很快,头发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
这段路,比阮辞初想象中的要短。
当破旧的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最终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习惯。
阮辞初到底什么也没说,抬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黑咕隆咚,一股泛着酸的臭味若隐若现。
光亮微弱的房间里,连恶臭都避之不及,弥漫在各个看不见光的角落里蛰伏。
温暖的潮气加速着沤坏的衣服味弥漫。
门打开的瞬间,就连外面的光线和清新的冷空气都吹不散屋里的腐朽。
跟在阮辞初身后的丫鬟忍不住掩鼻,眉头深深皱起。
“有人吗?”
阮辞初将门缓缓关上,把外面刺眼的光隔绝在外。
连丫鬟都忍不住后退一步放小呼吸,她却面不改色。
角落传来一声很细弱的调子,像病弱的猫儿一样,说话的气断在字与字之间,连咬清一个字都费劲。
“……出去。”
“你就是那个豆腐坊娘子的女儿吧?大白天把屋子弄得这么黑做什么?”
丫鬟忍不住出声,手绢掩在鼻子上,呼吸都不敢大力。
阮辞初闻声望去。
眼睛逐渐适应光线,门缝透出来的光线足以看清楚。
角落有一张小小的床铺,上面堆满了衣物和食物残渣。
当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就能听见有窸窸窣窣虫子爬过的声音,密密麻麻。
多足的虫爬过手脚和皮肤,穿过被褥和衣料。
长长的触须隐藏在各处,哆哆嗦嗦地颤。
丫鬟骇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尖叫卡在嗓子里几乎要蹦出来。
顾泠仍然站在角落,距离阮辞初不远不近。
他抬眼看了下阮辞初,朝前迈了一步,刚好站在她的身侧。
存在感很低,像站在阴影中的暗卫。
“你先下去吧。”
阮辞初突然对丫鬟出声。
“小姐——”
“我说出去。”
丫鬟脸上想出去和不放心来回交织片刻。
终是在门一声吱呀后消失了。
“你、你们……也……”角落那个看不清脸的小人儿蜷缩在那儿一动不动,说话费力极了。
阮辞初没有说话,走近几步蹲下。
手指拂过几只堂而皇之呆在对方胳膊上的小虫,引来的是肌肤一阵细密的颤抖。
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小人儿汗毛都立起来了。
“郁结于心,气结于胸,又伴发惊恐。”
阮辞初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在唱抚儿歌,像和这杂乱的环境揉和在了一块。
“郎中都这般说的,是吗。”
她在问,却又没像抱着等人回答的样子。
自顾自地说:“你娘给你看郎中了,也给你抓药了。”
“药很贵吧,你舍不得吃?”
“滚……出、去。”
尖细的,声音又嫩又弱。
“那就是连药都没得吃了。”
阮辞初站起身,环顾周围。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
顾泠仍站在阴影处,目光在她的侧脸定住。
从她蹲下去开始,就有些挪不开了。
光线并不亮,甚至是有些细碎的,但是光影落在发丝上的时候,竟隐隐约约柔和了几分。
他不习惯。
时间像烟一样缥缈。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角落里的人不吭声,阮辞初便也不出声。
雪停了,云散开的时候若隐若现出现些太阳的轮廓,在雪地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而后太阳从高处落下,照不到屋里的朽败。
好似只要呆在房间里的人,都会渐渐被这股没由来的温度所腐蚀。
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水顺着磕在了门边,顺着门缝蜿蜒流入室内,淹了一片本就布满虫尸的坑。
坑旁边的床脚木头被虫子啃得到处都是洞,床一动就吱吱呀呀地响。
响啊响啊,便分不清是床在叫,还是床榻上的人在说话。
“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角落的人似乎睡了一觉,好似又没睡,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混混沌沌不知时日。
“我们走了,”阮辞初重新蹲下去,“你怎么办呀?”
“不用管我。”
并非赌气的那种说辞。
带着满是低哑的放弃,从内而外的丢失。
“好吧。”阮辞初点点头,想了想说。
“你娘跟你说的话,应该有许多吧?”
“要勤奋起来,要努力起来,要出人头地。”
“应当好生吃饭,应当努力生活,应当活得像个人样。”
阴暗中,那小人儿骤然睁开了眼睛,左眼被虫爬得红肿了,睁开条细微的缝隙。
瞧着年龄不大,顶多十四五。
她张了张嘴,忽而没由来地低泣起来。
喉咙里发出点不知是如何挤压出的动静:“……嗯。”
“我不是郎中。”阮辞初耐心地把那些蚤类亦或是别的什么虫一点点捉起来,掐死在指尖中,汁水四溅。
“……嗯。”
“我也不是你娘,不会劝你。”她垂眸看着手中那猩红的点。
“嗯。”
“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就起来沐个浴。”阮辞初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些许的哄,“如果连澡也不想洗,那就躺着。”
“等你哪天肚子突然饿了,身体突然痒了。”
她从口袋中拿出一锭银子,用剪子绞了一小块,专剪的刻印处的银角,放在小人儿的手心里。
“洗个澡,或是吃个饭,亦或是……晒个太阳淋场雨,都可。”
“然后你便知晓该做什么了。”
小人儿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了手,像是握不住。
却还是将银角与手一同缩进了被中。
“你……不催我现在——”
“不催。”
阮辞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歪歪头便道:“与我何干?”
夕阳的光是微醺的,门重新打开又关上。
门口的丫鬟欲言又止,顾泠沉默跟上。
“情况比我想的要糟。”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不糟。”阮辞初笑了笑,“没什么可糟的。”
冷空气重新涌入鼻腔,把那股潮湿的沤味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冷冽的气息。
光线再次铺满豆腐坊那狭小的后院。
磨盘旁边那头驴不像之前那样焦虑地打着响鼻,蔫蔫地垂着头甩着尾巴,没人喂。
阮辞初抓了把谷草走过去,填满饲料槽。很快牙齿磨碎干草的声音响起。
“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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