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她不可能见过他。
郭昊给了一个毫不留情的答复，把手插回裤兜，再次打量涂遥的脸。
他九五年就来到这，细算下来，那时涂遥还是个小学生。时隔十五年，即便是正常人长大了也不可能轻易记住一个十五年前的陌生人。更别提是她这样的智力水平。
“可我就是见过你。”涂遥还挺犟，挺着白生生的一张脸，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一旦盯住别人就不放。
郭昊再度跟她对视，无所谓地在她肩上拍了两把：“那就当你见过吧。”
没什么好争论的。
大言不惭地说，他长得还行，见过也不亏。
“反正我就是见过你，等我想起来，我再告诉你是在哪见的。”涂遥还在纠缠这件事，直到郭昊答应她，说带她去看看下一个孩子，她才勉强把注意力收回到刚刚那个孩子身上。
“它叫什么？”涂遥问。
“6号。”
“6号？大名呢？”
“没大名。”郭昊随口应着，在自己短短的发茬上捋了一把。
这些孩子都没长嘴，所以即便在这待了十五年，他也不知道这些孩子的名字。用编号代替，纯粹是为了工作方便。
“用编号起名是最好的。”他半是欺骗半是敷衍地笑了笑，“为什么警察局和监狱这些重要的地方都用编号？就是因为又响亮，又好记。”
“好吧。”涂遥点点头。原来编号这么好，难怪孩子叫6号，领导叫郭号，她突然为自己叫涂遥而感到失落。
这种失落很难形容，却令她很习惯。
这是一种不能融入集体的慌张。
说话间，再度穿过了一片幽深的长廊，面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门。
立在门口，郭昊按住门把，却没有推动。
涂遥压低声音：“还有孩子在里面？”
“嗯。”
“这个是几号？”
“8号。”
“幼儿园一共有几号？”
“就6号跟8号。”
“俩啊？”涂遥大吃一惊，“我们这么大的幼儿园，就只有两个孩子吗？”
“嗯。”
郭昊还没敢告诉她，其实两个就够受的了。从前有八个，那可真是死不如生，好在后来陆续都被他送走了。
郭昊侧耳听着门里的动静，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笔记本，用牙齿咬住一根铅笔，翻了几页，又倚在门上，记录了当下的时间。
“你记什么？”
“记录这些孩子的情况。”他写了几个字，低头对涂遥说：“8号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咱们就进去看一眼，没什么事就出来。8号跟6号长得也差不多，没什么可看的。”
这些孩子的长相其实都一样，但可以通过它们的行为和习惯清楚地划分。他不确定涂遥初来乍到，会对这些孩子产生什么影响，只能谨慎为妙。
涂遥点头答应：“我只看看，不打扰它。”
恍而一瞬，这一幕似曾相识，她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扭曲的呼喊，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涂遥本能地回望了一眼。
长长的蓝色走廊忽然被一片刺眼的白吞没，雾蒙蒙的，像是有消毒水飘在半空。
那些叮铃叮铃的，是吊瓶的声音，孩啼穿梭在笑声里，有个模糊的小女孩扒在门口，微微踮着脚。
身后有提着暖瓶的大人路过，声音也蒙蒙的，像被卷在一层一层的海浪里。
“遥遥——”他的声音因巨大和缓慢而变调，“弟弟在里面睡觉，你看看就好，不要碰他，他还小——”
“好，我不会的。我只看看，不会伤害他的……”涂遥低着头，喃喃念着，低埋的脸上冒着一丝沉重的暮气。
郭昊皱了皱眉，“涂遥？”他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嗯？”涂遥猛地抬起头，又乍然笑了，“怎么了，你叫我了吗？”
郭昊摇摇头，没敢回答，只说：“我们进去了。”
“嗯！”
门把被缓缓按动下去，门开的一瞬，俨然又被一只巨大的蓝鲸吞进肚子。
这个房间也是蓝色的，方正的四壁，没有窗户，却不觉得闷，反而给人种被襁褓包裹的安全感。
涂遥看向角落那个坐着的孩子。
同样是白色的，缩成小小的一卷，像潮湿墙角生出的一朵白色霉菌。
它发着光，看起来和6号一样，却比6号乖得多，人来了，它蜷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冲门口偏了下头。
“园长……”
“嗯？”
“它好像在看我啊。”涂遥说着，悄悄看向郭昊。
“别开玩笑了。”郭昊有着同样的感觉，却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再度向那张空白的脸望了一眼，“如果是看你的话……起码该长一双眼吧。”
8号的确毫无波动，脑袋再次扭了回去。
它安静地抱着膝盖，两只小手轻轻拍打着。敲击声似乎带着某种混乱的节奏，涂遥听了一会，突然揪了揪郭昊的袖子。
“又怎么了？”郭昊扭头。
“它好像在唱儿歌啊，唱的是，你拍一，我拍一？”
郭昊胳膊一麻，一层冰凉的鸡皮冒起来。
“呃，别闹了，涂老师……”
—
2010年9月4日9:30
鹭海西城区长江路涂遥家楼下。
“真没想到这个涂遥还是猛鬼故事的忠实粉丝，胆儿挺肥啊。”张笑宇绕过车头，“上中学那会我也看过，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这姑娘兴趣挺独特的。”
他迈入驾驶室后立刻打火，车一响，他又突然不知道干什么了。看向一旁的戚扬，眉骨低横在眼皮上，将一根烟叼进嘴，却没有点燃。
这是他少有的也没头绪的表现。
刚刚几人从楼道出来，经过单元门时，已经听到有居民在暗暗议论，说的是：听说最近这片出了个变态色魔，专杀女人，而且不分年龄。二单元已经有三个人都没了。
出现了这样的舆情，说明恐慌的引线已经在无人察觉中被点燃了。之后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出去。
上头要求这案子三天内要有实质突破，二十四小时内给出初步结论。可现在，连车往哪开都不知道。
戚扬沉默地坐在副驾，不久，缓缓拉下安全带说了一句：“先跑趟移动总部。等你们邱哥把介绍信和调证通知拿到，直接跟他们在那碰头，路上再把刚刚的情况对一遍。”
他一开腔，张笑宇立刻一脚油门飞出去，方麦跟着说：“我先说一下从402了解到的情况。”
车后排，她展开笔录，以他们间最熟悉的快节奏开口。
“402夫妻俩工作都忙，经常要跑外地，和乔彤接触不多，日常就是奶奶带孩子在家。”
“据老太太讲，乔彤也不太出门，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因为她家挨着楼梯口，无论什么时候从家门口走，都能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偶尔也能听见乔彤在家陪孩子玩，母女关系挺好的。平时就是买菜和两个孩子玩的时候能碰见。”
“这小区隔音确实太差了。”张笑宇插了句嘴，“那老太太耳朵背，说话稍一大声我在403就能听见。”
“我也能听见涂遥父母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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