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异处】
时值初秋,夜风开始有了凉意。涂遥伶伶地站在一片山间的空地上,大眼睛向四野瞭了瞭。
这是哪呢?
天上是轮巨大的红月,像黑夜露出的血盆大口,涂遥怯怯地瞄了一眼,低下头,手中不知何时跳出一张旧稿纸。
夜色里,字迹像故障的电视机屏一样跳闪着——
「兹介绍涂遥同志于2010年9月1日前往贵单位报到,并担任幼儿园老师一职,望予安排。」
——鹭海市地下人才管理局。
涂遥略作回忆……没错,自己二十三了,是该找工作的年纪。父母还说要捧个铁饭碗。
这所幼儿园看起来就很稳定。
条件虽然不算太好,但胜在地方大,看着规矩。
手边有木马、秋千,远处还有个干涸的水车,木质轴承,顶端挂满圆圆的小桶,正在一片鸦啼声中幽幽旋转。
正门是只张着大嘴的巨型龙头,绿森森的皮肤,獠牙尖利,双眼炯炯地瞠着,与天穹相峙,正欢迎人走进它的肚子。
好可爱的地方。
涂遥羞涩地抿了抿嘴,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
2010年9月3日10:00
鹭海市公安局西城区分局
正值刑侦大队秋季动员会,戚扬坐在会议室的后门角落奋笔疾书。
上级领导的视线扫过时,无不对这位中队长的认真赞赏有加,他一改往日的散漫与不修边幅,正认真记录着。
这股专注,甚至感染了他身后的新警员张笑宇,视线牢牢地钉在他们戚队的工作笔记上……
学习他,怎么画一个完美的“丁老头”。
此时,正讲话的分局领导突然停顿下来,拿起手边的诺基亚远看了一眼,又撩起眼皮喊了声:“戚扬——”
沉沉的烟嗓给了张笑宇一个激灵。
一时间,全会议室的脑袋也都齐刷刷地扭过来,而他们队长却仍低着头,直到画完丁老头的最后一条胳膊,才不紧不慢地抬手说了声:“这。”
领导搁下手机,向门外一摆手指,又继续自己的发言。
一切波澜不兴,众人便也无所事事地再次低下头。
张笑宇的心还没搁回肚子,他们的老大已经一连拨开几人的肩膀从后门出去了,高挺的背影一晃而过,他松了脊梁,跟着向门缝外觑了一眼,走廊里果然有人在等。
一见戚扬,便匆匆说:“戚队,咱们分管的长江路片区出失踪案了。”
听到失踪,戚扬的脸明显沉了一截,从女警手里接过警情单。
记录显示,失踪人叫涂遥,女,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于2010年9月1日下午出门参加银行工作面试后,与家人失去联系。
案子是昨天一早被报到西城区长江路派出所的,时满二十四小时,片区民警已经做了正式立案。
戚扬快速扫完记录,以一种寻常口吻问:“家属在哪?”
“所里等着了。”
“没给同学打打电话么?亲戚朋友什么的,都挨个打一圈儿。”戚扬穿着轻薄的黑夹克,皱着眉头,神思沉郁,又看了两眼才说:“知道了,我带人去。”
他不用看,转身向门缝里勾了下手,几人便猫着腰钻了出来。
张笑宇掩上门后咧嘴一笑:“啥事老大,有大案?”
“别乌鸦嘴行不行?”戚扬把案情单拍他身上,“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9月初,每年的执法质量考核期,局长都紧张,谁敢挑这时候添乱。
几人把案情瞄了一眼,副队长邱健伸手一指,颧骨耸起,笑了:“小孩儿。”他说,“估计没大事。”
这股轻松不是没来由,他和戚扬同年参加工作,十六年刑侦经验告诉他,一百个“失踪案”里,最终会被定性为恶性失踪的,左右超不过仨。
尤其是这个年纪,还算得上孩子的年轻人……才一天没信儿,可能性多了去了,哪个都比真失踪的可能大。
大概率,又是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张笑宇附和:“行了,我已经把案破了,估计就是面试结果不理想,心情不好,去哪喝多了,正呼呼大睡呢。”
“张局什么时候这么牛了?”方麦扬着眼尾讽笑了一声,往门里抬头,“怎么不换你上去讲讲?”
“不信你就等着看,赌顿午饭怎么样?”
“还赌呢,我先把你抓了!”
一阵笑声传来,戚扬走出两步又扭回头,“都吃饱了撑的站这聊?一个个的,知道回头挨骂的不是你们是吧?”
“来了来了。”张笑宇冲方麦暗暗捂嘴,“老大着急中午喝羊汤呢……”
几人便你推我搡地跟上戚扬往楼梯口走,顺便骂着会上的领导,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笑。
还没走到,女警追上来喊了一声,“戚队!”
她捂住正在接打的手机话筒,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扭回头的戚扬。
“又一个失踪报案。”她讶然着。
“还是长江路派出所,失踪时间也是九月一号。失踪人是一对母女,而且……”
“是涂遥的对门邻居。”
空气静了一瞬。
张笑宇的笑容难看起来:“那么巧?”他喃喃自语,“失踪还有约好的……”
其余人也不约而同地僵在那。
如果说一分钟前,他们还能以一种经验赋予的寻常心态面对涂遥的失踪,那么现在显然是不行了。
两桩同一天发生的失踪案,三人都是女姓,同住一个小区,还是邻居关系……
戚扬没说话,转头快步冲下了楼梯。
……
2010年9月3日10:30
鹭海市西城区长江路。
西城区长江路的老自来水厂宿舍,如今已经是一派陈旧,左右排布着几栋矮楼,稀稀疏疏的,像老人的牙口。
这里算不上小区,归居委会统一代管,没物业,没门禁,戚扬没奢望有监控这种高级货,打眼扫了一圈,就带人爬楼来到了二单元四楼。
老房子一层三户,涂遥家住403。
进屋瞄过几眼,毕竟不是凶案现场,阳光正从南窗慷慨地关照,使得小户型的每个角落都充满老派的温馨。
家用东西很多,塞满在各处,细看却被规整得干净妥帖。
“涂遥住哪间。”戚扬开门见山。
涂遥的母亲已经哭得站不起来,被女警方麦扶着去了沙发,是她爸爸推开了门口过道的一扇小门:“这间。”
这间小屋正冲着厕所,门也是白油漆刷的木门,乍一看,以为是这种老房子特有的储藏室。
内里倒也的确不大,三面白墙环着一扇窗,靠墙一张床,一个立柜,床头有个木质的写字台。
环境是可以一眼望穿的。作为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涂遥的东西意外的少。
“你们说她大学没住宿舍。”
“嗯。”涂父木然地点着头,“大学离家近,公交坐四站,吃住就都在家。”
“她的朋友,同学,都联系过没?”
“遥遥很文静,不太爱说话,平时不住校,跟同学关系也不近。”
“意思就是,没朋友?”
涂父沉默了几秒:“遥遥一直用功念书,不太喜欢玩。”
戚扬很轻地点了下头,扫视过桌面,在一张对方提供的毕业合影上看到了涂遥。
一个白净的姑娘,在一群笑得灿烂的毕业生里,她树一样站着,面无表情。
戚扬微皱了下眉:“她上的这个是二本?什么专业。”
“应该是叫,经济专业,或者……经济学,我听她妈这么叫。”
张笑宇刚毕业不久,算了算时间:“一般大学生都是大四就开始找工作了吧,涂遥怎么这个时间才去面试?”
“遥遥之前一直没遇到心仪的工作,好几份工做下来也都不太理想,我和她妈,我们……”涂父满脸愁容,着急想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戚扬正要再问,门口突然闯进一个年轻人。
他喘着粗气,扶了下背包带便匆匆问:“警察同志,有我姐消息了吗?”
不等戚扬开口,他又自报家门:“我是涂遥的弟弟,亲弟弟,我叫涂远,在本地警察学院上学,新大二,我是前天晚上收到我姐姐没回家的消息的,但当时在坪南山区拉练,所以现在才赶回来。”
他顶着脸冒了胡茬的青涩倦容,一口气说完,便紧绷地盯着戚扬。
戚扬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看过两遍,点了点头:“我们已经立案了。我姓戚,负责你这个案子。”
“戚警官,我回来就是全力配合的,流程我都懂,你们有什么都能问我!”
“好。”戚扬正愁涂遥她爸说话费劲,逮住他问:“你姐怎么现在才去面试?正常校招这时候该入职了吧。”
“她之前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去银行也不是参加校招,是社会招聘,我爸妈托一个朋友办进去的,岗位是鹭海银行分行的大堂经理。面试只是走个流程。”
涂远说完,突然急不可耐地冒了句:“戚警官,我怀疑我姐有抑郁症,我们能不能先派人找找她?我怕她轻生!我妈说她身份证还在家,去不了外地,肯定还在鹭海!咱们把附近山上,海边,都找找!我可以和你们一块!”
涂远一脸迫切,语速极快,涂父一听,惊得打战,“什么抑郁症?”他一脸悚,“小远,别瞎说,你姐姐怎么可能有这种病?我跟你妈向来吃的,喝的,哪个短过你们,她……”
又坚决对戚扬说:“不可能,同志,我闺女绝对不可能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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