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周编修,屠湘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孤直。
而她身后,周编修的夫人从门后探出身来。
她望着屠湘歌远去的方向,撇了撇嘴,随即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开始蛐蛐:“瞧见没?元夫人这脸色……怕不是又出事了。你是不知道,她今儿个白天又杀妖了!”
周编修闻言一惊:“这才几天,又杀妖了?他们家捅妖怪窝了么?”紧接着就问:“杀的什么妖?”
“就昨儿个傍晚,一路‘元郎、元郎’叫唤的那个,叫什么什么......”周夫人作冥思苦想状。
“玉兔?!”
周编修这下是真吃惊了,一双眯缝眼都瞪出双眼皮,然后就被他钓鱼执法的夫人狠狠剜了一眼。
“哟~玉兔啊~”
周夫人顿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阴阳怪气道,“叫得还挺亲热的。”
“哎呀夫人,你这说到哪儿去了!”
周编修自知失言,连忙摆手,岔开话题,“我是说,那婢女不是长公主殿下赐下的宫人么?元夫人怎敢……难道,那婢女真是妖怪?”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妖怪?”
周夫人翻了个白眼,话音里却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和笃定,“长得倒确实是个妖精胚子!今儿一早,我可是亲眼看见元夫人又推着那辆板车出门了!一回生二回熟,巷子里好些人都瞧见了,顺嘴就问是什么妖。你猜她怎么说?”
不等周编修猜,她板起一张脸,学着屠湘歌面无表情的样儿,冷冷吐出两字:“兔妖。”
说完她往前一凑,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席子盖得也不严实,我们斜眼那么一瞟————嚯!可不就是昨儿个跟在元探花身后,娇声嗲气的小娘子么!脖子那儿啊……啧啧。”
周编修听得脊背发凉,“可、可那是长公主的人啊,怎么会是妖怪呢?”
“谁知道呢。”
周夫人抚了抚鬓角,扭身往里堂走。
周编修忙将大门关上,栓好,追了上去。
待双双落座,周夫人一甩帕子,这才接着言道:“许是有人醋大发了,瞧那宫婢不顺眼,不是妖也非说是妖呢?反正有晦明司撑腰,我等寻常人,谁敢置喙半句?”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周编修脸色一变,忙制止自家夫人,心下却也生出几分怪异,狐疑地打量着她,“我说夫人......你这话里话外到底是厌那宫婢,还是厌那元夫人?”
周夫人被丈夫一问,怔了怔。
困囿后宅的女人,两眼所见不过方寸之地。
她们容不得外来的狐狸精插足旁人家庭,却也见不得飞鸟恣意,活成她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样子。
可那又如何呢?
她恨不来,也羡不来。
于是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都快把手中丝帕绞烂了去。
横过一眼自家丈夫,周夫人随即将帕子狠狠甩在桌上,起身往内室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厌你!”
厌你年近不惑,却还与人弱冠俊杰同列朝班,平起平坐。
厌你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不及人家探花郎半分清俊风姿。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她“死”不得,也“扔”不掉,便只能眼不见为净。
周编修莫名挨了一顿排头,也蹿起一股火气,冲着他夫人的背影直嘟囔:“同为人妇,你瞧瞧人家元夫人,再瞧瞧你自己?”
他可听说了,那元夫人每杀一妖,就能往家中带回一袋金!
再瞧瞧自家这位,整日里除了家长里短、拈酸吃醋,还会些什么?
心中烦闷,周编修一个甩袖,竟起身出门,朝城中最有名的红灯一条街走去。
这俩相看两相厌的夫妻,曾几何时,却也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
屠湘歌对身后是非置若罔闻。
她独自走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心头那团阴云,随着元祯的失踪,正电闪雷鸣————阿祯,你到底在哪里?
*
“酒来!”
一只修长的胳膊从桌沿边抬起,无力地朝半空招了招,随即“呱唧”一声,软软掉回桌面上。
几只细脖子的酒瓶子,正东倒西歪。
而那只有气无力的手就搁在瓶子中间,指尖还无意识地抠着桌面。顺着手往上看,便见一张醉意醺然的侧脸贴在桌上————不是元祯,又是谁?
确如周编修所言,元祯今日散值是打算回家的。
只是他心里揣着团乱麻,堵得慌,便特意绕了远路,想借着街上熙攘的人潮,随便走走,散散心。
然后他就被熟人喊住了。
喊他的正是前些日子,他买醉的那家酒肆的掌柜。
掌柜是个热情好客的北方人,一见元祯眼睛就亮了,几步赶了出来,“哎呀嘛!探花郎,可算又碰上您了!”
元祯稀里糊涂抬起眼,一时没认出来。
掌柜的也不恼,搓着手,笑呵呵地解释道:“前些天在街上,我瞧见您着急忙慌地往城西跑,还想着您家是不是出啥事了,后来听街上人一说才知道,原来您是今科探花。”
说到这儿,他一拍大腿,兴奋道:“咱也是没想到,就咱这小破酒肆,竟还接待过探花郎,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元祯被他的欢喜感染,勉强扯出个笑,“店家言重了,还未多谢那日的照拂。”说着他正要拱手作揖。
掌柜却一把拉过他胳膊,边说边把人往店里带:
“不用谢,不用谢。”
“自打知道您是探花郎,我就寻思着,得弄点配得上您身份的好酒。这不,我特意照着古方,试酿了几坛‘桃花酿’————清甜可口,不易醉人!”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啥,我还自作主张,借了您探花郎的名头,跟客人吹嘘,说这酒连探花郎喝了都说好。今儿赶巧遇上了,您可得赏赏脸,真尝尝!咱不要钱!”
元祯正愁不想那么早回去,闻言几乎没怎么犹豫,顺着掌柜的拉扯,就坐条凳上了。
谁承想,说好不易醉人的桃花酿,后劲竟然那么大。
元祯的酒量本就不济,几杯甜酒下肚,热意便从胃里一路烧到脸颊,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晃荡。
但这回,他没像上次那样直接醉死过去,反而像是打开话匣,拉着掌柜就要唠嗑:
“店、店家……我、我今早……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对不起我家娘子的事儿……”
短短一句话,被酒意干得稀碎。
也就掌柜的对他有探花滤镜,耐着性子听了,还往下接话茬:
“哎哟喂,您做啥了呀?”
元祯断断续续,垂头丧气,“我……我当着她的面,亲了别的女子。”
“嗬——!”
掌柜的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把元祯打量了好几遍,脱口而出:“那你还活着啊?”直接就不喊「您」了。
元祯:“???”
那我先死为敬?
掌柜的说完就觉失言,赶紧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娘子脾气可真好!这要换我家那虎娘们儿,”他说着一缩脖子,伸手摸上膝盖,心有戚戚道:“我这波棱盖都得跪秃噜皮了。”
元祯听了,一双桃花眼也瞪得溜圆,“你家娘子……这么凶啊?”
“那也不是!”掌柜的话锋一转,立刻维护起来,“你嫂子平时还是挺会疼人的,可这不打个比方么?我要敢当着她的面爬墙,她就敢把我镶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元祯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的情绪,就更浓了,“所以……寻常娘子,遇到这种事,都是会生气,会发作的,对不对?”
掌柜的可算瞧出点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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