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刚好在大厅里。小女孩走了一段时间后,我本打算上来看看外面的情况,不曾想变故自己来到眼前。先是大门处传来一阵响动,小女孩离开时把门带上了,出于伪装并没有上锁,现在被人从外面一推,便吱呀呀地开了。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只点着一根蜡烛、坐在大厅的我身上。还好地下室的门关着,他往那里瞥了一眼,没察觉到异样,便朝我走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竭尽精神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你怎么在这里?”他浑厚的、水泥般的声音碾过静夜。
“夜里睡不着……下来转转。”
“是住得不舒服?”
“嗯。暖气片坏了么,上面有些冷。”
“大厅里不比楼上,喝杯酒暖暖身子怎么样。”他没坐下,直接走到前台左侧的冰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是常见的绿色细颈瓶款式。我原本盼着酒精能让他快些去极乐的梦里,我好趁机溜走,可看来他只有喝一瓶的打算,而且还拿来了一支喝白酒用的小酒杯,为我倒上,举止十分轻蔑。我感到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喝酒的时候视线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地下室的铁门那儿瞟。我不知他是否发现了什么,他每窥探一次都让我心跳加剧,最后,我一滴酒还没沾,面颊先热了起来。
“你似乎酒力很浅。”他知道我没喝,反说出这样的话。
我看到玻璃杯反射的自己红扑扑的脸颊,在烛光的映衬下好似地下室和塑料棚那种妖艳的花。我端起身前的酒杯,一口饮尽,好使自己看着不那么可疑。不过这样一来,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完全被他和酒精牵着走,怎么也无法往脱身那方面去思考。他继续喝着,我看着他,他举起酒瓶问我还要不要,我摇头,身体变得焦躁,像是有蚂蚁在爬。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喝完了那瓶酒,开始把玩起酒瓶。他将右眼对住小小的瓶口,瓶底朝外,如拿着一架望远镜,逐一扫过大厅里每件家什。在我心惊胆战时,它在铁门处停了一下,不过又迅速转开,落到我身上,不再移动。我通过瓶底看清了他的眼睛,一束凝视的视线、一束索求回返的目光、一道野蛮的兽性眼神,盛放着无处安放的、威权受到挑衅的怒意。
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方才风吹铁门的微颤——我心中冒起这个念头,立即离开椅子,站起来,正要跑开,却被一只粗暴的手狠狠拽住头发,用力一拉,后脑传来针扎般的疼痛,撞翻桌椅,蜡烛和男人狠厉的表情从视野中闪过,整个人摔倒在地板上。因为是头先着地,眼里的景象变得晕乎乎的。我意识不清晰,抓住桌腿想要站起来,却感到一股崖顶落石般的大力踹向了我的肚子,这一下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不过肝肠寸断的疼痛又一次让我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只能蜷缩在地上。男人不依不饶,一脚又一脚地踹在我臂膀、小腹、胸口、脊背上。我因这股力道反拉翻了桌上的蜡烛,光灭了,他看不清我的身体,摸黑踹了几脚后觉得不解气,又走到前台打开了灯再回来。这时我已重新站起来,披散着头发,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和他隔桌相望。他走过来,我绕着桌子躲开他;他再过来,我又绕着桌子躲过去。在我暗自觉得能有时间稍稍喘息时,他忽然脸一抽搐,一脚把桌子平移着踢到了我身上,我的腰部受到重击,狼狈地往后退去,他借此机会绕过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再次把我打倒在地。这下我真的什么也看不清晰了,世界奔着灰暗而去。然而一只破碎的鬼影阻止了这一切——
我听到铁门打开还有铁链拖行在地上的声音。
男人下手狠厉,只顾打不吭声,我怕惊动更多人,方才也竭力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可桌椅推倒的声音一定被地下室的人听了去,我模模糊糊看见她走来,男人转过身,注意力全被女人夺去。我的视野慢慢恢复。男人的肩膀不停颤抖。他僵在原地,直到女人上前抓破他的脸后,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横抱起女人,往地下室走去。我全身如火灼烧着站起,看着开敞的地下室的门,鼓起勇气捡起那只酒瓶,扶着墙壁,追到下面。微弱的烛光中,男人正全身心推搡着女人,往固定在墙上的铁链那儿去,女人疯狂地挣扎着,我走到二人背后也没人注意,男人的后脑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我眼前。我握紧酒瓶的细颈,像要把自古至今,以及她们一二十年的苦和恨全砸到他头上去。
“啪啦——”
酒瓶碎了。地下安静了。男人黑色的寸头上渗出血来。他松开女人,转面向我。我被他的眼神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复举起剩着尖利的碎渣的酒瓶,又一次要往他头上打去。这次他擒住了我的右手腕。一个反扭,痛得像是要把我的胳膊扭断,我因此被他弄得背过身去,他朝我贴上来,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使劲往他胸口处挤着用力。我喘不上气,酒瓶掉在地上又被他踢到角落,眼看黑暗要又一次袭上眼帘,男人忽然往后退,两只手松开了我。我回头,只见女人用和男人如出一辙的方法,把铁链拴到男人脖颈上拼命往后拉。男人翻着白眼,奋力挣扎。这时,楼梯处传来响动,小女孩从上面跑了下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愣神片刻,而后神情坚定地冲过来帮忙。我们三人一起把男人勒到角落里,途中他踢翻了脚下的蜡烛,蜡烛烧着了扬起的花瓣,每个人周围都飘起点点火花——一种虚幻的温度和恹火。男人的挣扎慢慢衰弱,最后被勒得昏厥过去,我们才松开了他。朱红的火更大了。女人站在男人脑边,她的腹部在流血,可能是男人用酒瓶扎的,但她却不在意,只是捧起一抔又一抔花往空中撒去,凄凄又得意地笑着,一股浓沉的异香混杂着灰烬气于昏暗之中得到解放。我们想带女人出去,可无论我们怎么拉她也不走。她看着火花在自己和男人身上烧起来,如星如雨,层层火羽罗就的白桦之森里,她如一只红雀站在枝头,欣赏着死亡绚烂的终景,不愿离开。我们一时清楚地感受到她意已绝,报仇的意已绝,求生的意已绝。她灰暗的眼神难得恢复火红的光彩,沉浸在如醉如幻的、美艳致死的虚梦里。我的心受到触动,透过她,仿佛看到那千工床上重重叠叠的不知多少妙龄女子的影。快逃吧!不知是谁在说。快逃吧!所有的声音一齐重复。我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离开她的母亲,离开地下室,离开这家旅馆。街道上,所有的街灯都熄灭了,红色的妖怪的眼不起作用。我们披星戴月,逃向村外。
夜色格外明朗。白桦林镀上一层银光,气氛通至幽白。我们仿佛徜徉在人世之外的两只鬼,手里拉着死亡,双脚行离尘域,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间漫步。在这狭缝里,繁重的林地布满银色的尸体,一群共犯的云雀飞向绛河,身上结满花的果实,无数位少女在这里做梦、在这里死亡。我们在一个个清梦间停下,进行短暂的告慰与休憩。少女们银白的灵在层林深处追逐,如萤火在闪烁。
由于走得匆忙,阿萤还只穿着那件裙子,路上仅靠我那件随手带来的风衣阻挡风寒。我们两个坐在一棵白桦树下,身体挤在一起,将风衣当作被子,盖在身上。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冷,于是我让她躺在我怀里,把整件风衣都盖上去,像抱小猫一样用双臂抱住她。隔着母亲买给我的最后一件毛衣,还是能清楚感到她身上的冰冷。我抱得更紧了。她斜着眼睛觑我。她在发抖,不只是为冷,她的神情告诉我她在为未知的明日发抖。历经四千个日夜,这是她迎来的第一个有所改变的明天。要体会她的心情我需要把过往的一切看作一张平常的、写满“囚禁”与“生活”的白纸。我生长在一只茧里,以生命为材料,哺育我、禁锢我、掩埋我的自我在过去编织的壳,如今已破碎,我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解放、释然,还是悲伤、憎恨?我发现我不能理解。因为我是受过阳光和雨露的人,无法想象枯暗的洞穴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除非那场梦在现实中追上我,我抓住它,好好问个清楚道个明白。可我此刻不敢睡觉,我只能一边温暖她,一边警戒四周——在这片刻的温存之下。
“陶姐姐。”
“嗯?”
“你说,妈妈那时候希望我陪她一起死吗?”
“……不会的。她已经接受你了呀。一定会想你好好活着。”
“可一个人那样死去的话,会很难过吧?”
“又有几个人的死不难过呢?”我想起我的母亲,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说:“我们不能擅自替她们难过。我们要记得她们真正想留给我们的东西。它可能是一句话、一个生前的动作、一个眼神,一把伞、一杯没喝完的茶、一件衣服,这些东西在她们离世后,会在某个瞬间,在我们的生活中焕发光芒,这是她们活过的证明。这些证明如今扎根在我们身上,与我们的生命同长了。她们并没有完全离开我们。”
阿萤把脸埋在我怀里,久久没有言语。她的吐息穿过毛衣的线缝,落在我的肌肤上,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忽然,她直起腰,保持着坐在我腿上的姿势,鼻尖与我相隔半尺地望着我。她的身体很轻,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像一朵野菊,一朵湿润的花瓣上还悬着雨滴,在浩莽的夜空下抬起头直起腰的小野菊。我看到她从露湿的裙袖中伸出手,颤抖着向我的脸颊贴近。冰凉的手指滑过我的耳垂,从我耳边各挽起一绺黑发,对我说,好想变成和姐姐一样的大人。我说,等走出这片森林吧。我会亲眼目睹你飞翔的。她笑了。我从她的笑声中汲取了力量。一团向着未来的光推动我与她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