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终于散了,洛春枝低着头往外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她只当是闲话,没在意。绕过回廊时,却听见两个人在说:
“听说了吗?陈公子死了。”
“哪个陈公子?”
“就是上届和林探花同榜的那个,说是赴任路上遭了匪,可怜陈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洛春枝猛地站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陈公子?陈夫人的儿子……死了?
陈夫人从去栖霞寺的马车上便一直在夸她,还跟母亲约好了过段日子再到寺里吃斋饭。
从寺回府的马车里,青杏告诉她,那两夜陈夫人都在菩提树下翻红签,一张一张的,不知道在找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兀地想起林玉璋昨日那句“你兄长和弟弟,都还要参加科举。”洛春枝浑身一颤,如果有一天,冬野也像陈公子那样……
她拼命摇头,把那念头甩掉,可它像毒蛇一样缠了回来。
洛春枝弯腰捡起帕子,手指还在发抖。初夏的暖阳照在身上,只觉得阵阵的冷意。
“观其对下之色,处困境之态。闻其身后之言,索案牍之行。”
他在父亲面前的恭顺、他得势后的猖狂,困境中摇尾乞怜,得势后忘恩负义。
这本书,说得一点没错。
可她该怎么让旁人也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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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下,李怀川倚栏而坐,竹叶漏下的光在他月白色的外袍上镀了层碎金。
发丝被风扬起,轻扫在眉骨两侧,路过回廊的人少有不看他的。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叫光映着,像暖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偏偏眉眼间尽是疏离。下学的学子三三两两,只敢侧目小声道“是洛府的表少爷”。
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棋,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砚。”方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人走到他身前,看着那张棋局,落下一句:“我从未在太学见过你。”
李怀川抬手一礼:“沈某才疏学浅,自是入不了探花的眼。”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你一个外姓表兄,再敢靠近她半步,别怪我不客气。”
外姓表兄。
李怀川嘴角挂上浅浅一笑,眉眼未移,甚至不曾看他一眼:“那沈某在此,祝林工部回京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林玉璋不屑地哼了声,一挥袍袖,甩手走了。
后头几个人小跑着跟上林玉璋,学子散去,回廊又只剩下他一人。
棋盘纵横交错,眸色转冷,李怀川又落了一子,正堵在黑棋的死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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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还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温热,软软地吹过他耳边,撩拨着纸页。
李怀川翻开书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的字迹一角晕开了一圈墨,淡痕一路滑下去,停留的地方有几缕细小的纸屑,纸张比旁处薄上一些。他伸出二指,轻轻捻了捻,还有微微的湿润。
眼泪?
他想起佛前那个跪了很久的单薄背影,想起院门外压抑的哭声。
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会叫她害怕成这样?
他收回手,捏了捏眉心。
【此人入诡谲之地,如登青云,又作何解?】
窗外草丛里虫鸣声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谁在怯怯地诉说着心事。
案头的烛焰在微风里轻轻地晃,将他的身影投在窗户的纱纸上。笔抬起又落下,李怀川压下脑中频频出现的画面,只是盯着那滴晕墨,又将指腹放了上去。
“公子,公子。”墨书轻声在门外唤道。
“何事?”
“京城来的信。”
李怀川看完,轻嗤一声,夹着信纸凑近烛火,火舌瞬间蹿上纸末,大快朵颐地将字迹吞没。一松手,灰烬便散落在书案一角。
擦了擦手,他重新提起笔,舒然在纸上落墨:
【奸邪狡诈,不可深交。诱之以利,尽现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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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春枝本打算等天亮透了再去祠堂,可天刚擦亮,腿已经迈出了门。
走到东院门口,却没来由地放慢了步子。她没多想,只觉是总惦记着那本书。
轻轻往四周扫了一眼,东院静悄悄的,只有树叶沙沙的轻响。这个时辰,也不会有人经过。
洛春枝快步进了祠堂,手指一点点摩挲着那句话时,眼前却有些模糊。
她想起太太们总夸,林玉璋在京中与权贵走动频繁,却总把“江州的婚约”挂在嘴边,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他不是不想退婚,是不能退。退了,就是背信弃义,他要把“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名声立住了,才好去攀更高的枝。
而她不过是他的一块踏脚石。
成了,他博得个好名声。不成,他还有她这个退路。
可书上说的,是他“奸邪狡诈,不可深交。”
原来,不只有她见过林玉璋的另一副面孔吗?原来,这世上当真会有人相信她。
这书当真神奇,当真懂她的心!
低下头,她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小心抬眼环视着祠堂。
门窗关得完好,案头的长明灯燃了过半,先祖的排位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家中祠堂是五日一扫,这几日,该是不会有人到这来。
洛春枝取了尘担,轻轻扫过台前尘埃,又在蒲团上跪了半晌。
“洛家先祖在上,保佑保佑春枝吧。”
若真能叫人看清林玉璋的真面目,真能让她退了婚,便是此生不嫁,日日侍奉祠堂,她也是愿意的。
又叩了三次首,洛春枝才理好裙摆起身,跨出祠堂,眼前猛然有一瞬的晕眩。
“当心。”
一道清如山泉的声音,伴着腕间温热的触感传来。隔着衣袖的轻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袖口。
“表、表兄,您怎么在这?”
他没有立刻回答,晨光里,她的睫毛上像还挂着雾气,眼眶微红。
李怀川垂下眼,淡淡道:“路过。”
话刚问出口,洛春枝便意识到不对了,表兄就住在东院,在此处出现,倒是比她更合情理。
怯怯收回视线,她清了清嗓子,道了声“多谢”。
少女发髻上雪白的绒花在头顶轻颤,两条垂辫也因离开的步伐太快而上下跃动。一身水蓝色长裙,罩件桃粉纱衫,明媚得像是春天枝头上的小花。
李怀川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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