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的烛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厢房的。
辗转反侧,在榻上躺了半晌,洛春枝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枕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林玉璋的那张笑脸,笑着掐她的手,笑着踩小厮的手,笑着对她说“安分点”。
扯过被子蒙在头顶,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小的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上,说“我们春枝以后要嫁个顶好的郎君”。那时候她问:“什么是顶好的郎君?”
父亲笑着说:“对你好的。”
可现在,没有人问她好不好。所有人都说这是难求的好姻缘,所有人都在说她好命。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嫁给那样的人。
洛春枝把头埋进膝盖,闷闷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晨雾还未散尽,她已经醒了。
窗外有鸟儿叽叽喳喳地叫声,一层又一层的红签被笼罩在雾气里,隐隐约约看得不清,但还是觉得比昨日多了一撮,将那根小枝压弯了腰。
只是那本子还原原本本的放在案头,除了她的那行字,空空如也。
“菩萨,是时日未到,不是您不曾显灵对么?”
洛春枝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佛像。
佛像无言,只垂眸见她燃香跪拜,许久才离开。
母亲正在斋房用早膳,见她进来,随口一问:“一大早去哪儿了?”
“去大殿点了灯。”
母亲点点头,又提起:“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回。”
往常来栖霞寺不都会小住上六七日么?怎的这次这么快就要回去。
洛春枝低头拨着碗里的粥,轻声说:“娘,我想……再多住一日。”
“怎么?”
“寺里清净,心里也清净。”
回去就要见到林玉璋了,她不想回府去,哪怕是让她日日在这寺里素食斋饭、青灯古佛,也比去见到他要强。
“京中来了客人,你父亲叫我们早些回去。”母亲却没答应,补了一句:“日后想来再住便是。”
她“哦”了一声,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将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儿。
-
离开栖霞寺前,她拿回了那个本子。
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如小沙弥所言,那纸页上当真回了字:
【人心难测,焉知其心?既知非人,何苦逡巡。】
那行字写得锐利洒脱,墨已干透,只留下淡淡的松烟香。
洛春枝一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句话像寺里的钟声,直直撞进她心里。
既知非人,何苦逡巡。
她知道自己不该嫁,可她能怎么办。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帮她。母亲说是好姻缘,太太们说是好福气,就连父亲都只是在书房里叹气。
可这本书,信她。
把书抱在怀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小姐?”青杏提着包袱进来,见她靠在窗边发呆,“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揉了下眼睛,把书收进袖中。
午后时分,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山中的风还吹得人有些微微的寒意,马车离了栖霞寺,平稳地往洛府行去。
刚在府门前停稳,便见老管家匆匆迎上来:“夫人,老爷正与几位大人商议,请您过去一趟。”
母亲点点头,抬脚便走。洛春枝跟在后面,却听见门房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那位公子,是京中贵人托付的,万万不可怠慢。”
她脚步顿了顿,正要细听,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洛春枝。”
她转身,是她的亲兄长,洛秋实。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她面前。脸上倒是带着笑,两颊的肉被挤到一起,踢着砖缝里的碎石。
“玉璋兄也来了。”他笑得意味深长,“妹妹不去见见?”
洛春枝心里一紧,不想说话,转身要往前厅走。
突然,洛秋实脚步猛地一顿,让她直直撞上自己的后背。没等她反应,“啪”一声,袖中的书本滑落,掉在地上。
洛秋实的胖手一把将本子捡了起来,叫她扑了个空。
“急什么?”他凑近道:“我听说京中的那些贵女都盯着玉璋兄呢,你不想嫁,有的是人想嫁,别不识抬举。”
“马上要到前厅了,你快还我。”洛春枝压了声音,可洛秋实仍是咧嘴笑着,并没有归还的意思。
“我告诉你,里头这位可是父亲特地交代过的贵客,你最好老实一点,别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坏了我们的仕途。”
洛秋实拿着本子在她眼前晃悠,“不然,我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怕他看见书上的字,洛春枝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抓。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洛秋实笑了声,眼看就要将本子翻开。
身后传来一声——
“秋实,春枝妹妹,别来无恙。”
洛春枝听见这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真是冤家路窄!
来人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袍,腰佩玉带,眉目含笑,朝他二人拱手一礼。
她垂下眼,福身道:“林公子。”
“玉璋来了?快,快进来坐。”洛夫人眼睛一亮,招呼三人进屋。
前厅里,父亲正与一个人说着话。
他站在那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条石青色的腰带,腰线劲瘦,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一笔,又衬得身姿如孤松独立。腰间坠一枚羊脂玉,成色极好,亦非寻常人家所有。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仪态端方,清若出尘,这便是京城来的贵客?
洛春枝呼吸一滞,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玉璋这回治水有功,陛下还亲口夸了。”见几人进屋,洛太守满脸欣慰道:“难得路过江州还记挂着来看我们。”
“洛大人言重了。”林玉璋显然也被那人吸引了一瞬,笑容在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厅中的人,目光落在洛春枝身上,“春枝也快及笄了吧?等回京复了命,我就该上门提亲了。”
洛夫人眼里带笑,身后的嬷嬷也说道:“哎哟,瞧瞧,多般配的一对。”
洛春枝站在那儿,暗暗咬紧了牙。
林玉璋突然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春枝,洛家往后……还要仰仗你呢。你乖一点,大家都好。”
她浑身一僵,抬头看他。他却笑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太守给夫人递了个眼色,洛夫人忙走到那人身旁,笑着介绍:“这位是沈砚,你们该换他一声表兄。他母亲是我远房表妹,之前嫁去京城了,如今他来江州读书,顺便散散心,要在咱们家住些时日。”
洛春枝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五官生得棱角分明,眉骨高而利落,下颌线如刀裁,却只淡淡扫来一眼,如同羽毛轻轻划过般悄无声息。
不愧是在京城长大的公子,洛春枝只是感慨一瞬,匆匆垂下眼没敢再看,福了福身:“表兄。”
声音轻轻的,钻到他的耳朵里。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低头的一瞬,洛春枝感觉到那片羽毛似在自己脸上停了一停。
等她再抬头时,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与父亲说着什么。
没有人再提到她,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他和父亲谈话。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父亲说起江州的政务,他也能接上一二句,不显得卖弄,却让人觉得此人见识不凡。
她忽地想起书上那行锐利洒脱的字来。
眼前这个人,倒是有几分那个意思。
想到一半,又暗暗摇头,林玉璋原先瞧着也是同他这般,可后来呢?后来就成了一个衣冠禽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在一起,他不过是来借住的表兄,和她不会有什么关系。
可还是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有些不一样?林玉璋对谁都笑,喜欢往人跟前凑,他倒是站得远远的。
众人散了,她低头往外走。
转过回廊,听见身后一道清润的声音,叫住了她:
“洛小姐。”
洛春枝脚步一顿,转过身去。那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朝她走来。
却在三步之外停住,将一张红签递了过来。
“你的。”
是被风吹走的那张红签?
她犹豫了片刻,刚想去接,他却恰好往前抬了抬,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她连忙收回手,他也将手收了回去。
红签握在她掌心,边缘微微卷曲,还残存着几丝温热。
“怎么会在您这儿?”她忍不住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