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晚膳的时候,她才慢慢回过神来。父亲说近来公务多,让他们不用等他用饭。
丫鬟婆子一道道将菜端上桌,门对着的位置却始终空空荡荡,眼看外头的天也黑下来,还是没见到洛冬野的身影。
洛春枝身旁的桌上,也同样没有布置碗筷。
“冬野呢?”母亲问了一句。
“小少爷回来之后面色不大好,说身子不适先回房歇着了。”丫鬟顿了顿,小声问道:“可要厨房送过去?”
洛秋实盛着汤,嗤笑一声:“这还没去京城呢,就染上那里的规矩了。”
她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他挑眉:“我说什么了,妹妹这么激动。”
“冬野身子不适,你还要编排他?”
“编排?”洛秋实笑了笑,“我只是说京城的规矩多,他倒学得快,怎么,这话也说不得?”
她攥紧手指,正要开口,母亲敲了敲桌子:“好了,吃饭。”
洛秋实把肩一耸,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会还个功课回来就成这样?洛春枝垂眼挑着碗中的鱼刺,才吃三两口便放了碗。
“母亲,我去看看冬野,您慢用。”
到厨房盛了碗荠菜粥,她走到东院时,里头安安静静,洛冬野的房门关着,已经熄了灯。
“冬野?”她敲了敲门,“你在屋里么?”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闷闷的声音:“阿姐,我睡了。”
“今儿你都没吃什么吧,我盛了荠菜粥来,要是饿了就起来喝两口。”
洛春枝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洛冬野念书认真,每次下学回家后都要将当日没听明白的句子一个个问清楚,父亲在家时他就到书房去问父亲,父亲忙的时候,他多半会来问自己。
就是经书也背得烂熟,必不会是因为先生考教功课挨了罚。
只有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才会像这样躲着不见人,一定是洛秋实又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受寒了?可要找郎中来瞧瞧?”她侧耳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轻轻的声响。
“阿姐,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你快回去吧。”
知道这是问不出来了,洛春枝将食盒放在门前台阶上,又往门边凑了凑:“粥放门口了,趁热喝。”
廊外的雨还淅淅沥沥下着,夜风送来阵阵栀子的香气,一朵朵白的小花垂在绿叶间,被月色渡成了瓷白。再望了一眼门窗紧闭的房间,落回视线。
她本想回房,可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冬野,开门。”
洛春枝站在门外,里面又是一阵慌乱翻找的声音,然后没了动静。
“我自己开了。”她直接推门而入。
“阿姐我……”
桌上燃着一盏微弱忽闪的小烛灯,书页卷轴被乱糟糟地堆在桌面。洛冬野正往被子里钻,鞋落在地上东一只西一只。
她提着后领,将人从被子里拎出来,他的眼眶红红的,只露一个小脑袋,看见她,赶紧低下了头。
“怎么了?为何躲着我。”
“没、没什么。”洛冬野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又要往被子里钻。
洛春枝一把抓住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手心红了一片,肿得高高的。
“谁弄的?”她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洛冬野仍是摇头:“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将他另一只手也拽了出来,同样红得烙了血痕,小小的手心一块红一块紫,手指轻轻按下去,他就疼得落下眼泪。
洛冬野半坐在床边,不敢抬头看她,也不说话。
今日去书院的路上,洛秋实警告他,让他盯好洛春枝平日的动作,尤其是莫要让她与沈砚有任何往来,他没答应。
她攥紧手指,转身就要往外走。
“阿姐!”洛冬野拉住她的袖子,又扯到手心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
“先生……先生说我不敬兄长,罚了我一下。”
洛春枝看着弟弟红肿的手心,眼眶倏地红了。
“是姐姐没保护好你。”她蹲了下来,掏出青瓷罐装的药膏,挖了一块淡绿色的膏体,一点点抹匀在他的手心。
洛冬野疼得直往回缩手,手腕却被她牢牢握着,屋内烛光昏黄,她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阿姐,我不疼的,不……不用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火辣辣的手心,他下意识地缩手,那滴泪混了药膏,很快变得浑浊。
见她胡乱地抬手背抹泪,抬头看他时,脸上还有一串串细细的水珠。几滴湿润挂在睫毛上,两三根两三根地粘连在一起。
“我上次给你的药呢?怎么不擦?”
那罐药,他早就用空了瓶。
洛冬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角,忍着疼,回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阿姐,你不要总想着保护我。”他红肿的手指了指她指尖的疮口,“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她方才抹药的时候,指尖一碰到药膏,就会轻轻抽搐一下。
洛春枝的动作顿住了,讪讪收了指尖,不知道何时把手指划破了一道口子,那青瓷罐任她怎么拧,也合不上了。
“他们暂时还不敢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往后洛秋实要是再欺负你,若再不告诉我,就当没我这个姐姐!”
把药罐往床上一放,洛春枝扭头跑了出去。
雨丝打在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是泪。檐角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不想回房,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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