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里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暑气,洛春枝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往正厅走。
母亲特意叫人换了新的灯笼,沿着回廊,一路从西院挂到厅前,照得院子比平日亮堂几分。
年年洛秋实的生辰,都会来不少人。
她没有过过这样热闹的生辰,洛冬野好像也没有,姨娘病逝的那天他刚好五岁,是也,府里只有洛秋实的生辰这般热闹。
母亲说,姑娘家只有及笄礼和出嫁的那日能请上亲朋好友一同闹热。平日谁家要是给姑娘大办生辰宴,是要被笑话的。
可是夏婉年年都要在家里过上好几天,还会约着她一道去醉月楼大吃一顿。
又看了看在风里轻晃的灯笼,洛春枝叹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等她到的时候,前厅已经是人影憧憧。洛太守和夫人坐在主位,洛秋实穿了一身新做的蓝白袍子,端着酒杯和几位叔伯说笑。脸上的两坨肉堆得圆圆的,被烛光映得泛红。
没想到,以往都要快开席了才来的几位同窗,今日早早的就落了座。
洛春枝心下一沉,忙道:“抱歉,我来迟了。”
同桌的几个人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像在等谁先开口。
“我们何家可没那么多讲究,来迟了便来迟了,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成?”
同桌的何叶嘴角弯了弯,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还特意把“何家”两个字咬得清楚。
江州城里,何家的绸缎庄招牌谁都知道,洛春枝上回去订的衣裳,也是何家的布行。她姑母早些年嫁给了工部的一个主事,这些年在京城也有一两个何家的铺头。
她说话时总爱把何家挂在嘴边,何家这代没有男丁,等翻过年在京城开新的铺子,是要让她去接手的。
“春枝妹妹现在忙得很,哪像我们这样清闲。”
有人往隔壁那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伸手抓了颗果子吃。另一个姑娘用团扇掩着半边脸,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洛春枝顺着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两三桌的距离,表兄也才刚刚落座,同左右的人交谈着。
她立即转回头。
她们该不会以为她是和表兄一道来的吧?
那头的李怀川与洛秋实等人同在一桌,眉眼间没有多余的动作,有酒时相和而敬,旁的时候也不多话,像是隐进夜色里。
不一会儿,洛秋实端着杯子来敬酒,特意绕到她身边,笑道:“承蒙诸位昨夜带家妹去灯会,林大哥前日来信,还说托我多照顾她,怕她整日呆在家里闷坏了。”
洛春枝举杯的动作顿了顿,微微朝他侧眼。
洛秋实离她近了些,又道:“我听说,昨夜沈表兄也去了灯会,你们可有遇上?表兄远道而来,得带他好好逛逛。”
洛春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盯着洛秋实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随口念了几句祝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妹妹雅量。”洛秋实挑了挑眉,笑着转去了下一桌。
身侧的人拍拍她的袖口,凑近问道:“春枝,你昨夜当真和沈公子去灯会了?丫鬟也没带一个,就这样同他呆了一晚上?”
洛春枝骇然,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碰巧遇到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想的哪样?洛春枝,我听说你那位未婚夫抢手得很,最近还同工部尚书的千金走得近呢,你这不抓紧一点儿,还与外男不清不楚,当心被人退了婚。”同桌的一个姑娘摆摆手道。
“那可不,京城遍地都是皇亲国戚,在太学读了几年都没个功名,谁知道是靠的什么名头。还沈家,京城就只有永宁侯府一家姓沈,莫非他还能是侯爷和某个下人生的孩子不成?”
“更何况你那表兄还是有婚约的,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到头来惹得一身腥。”
“我、我真的没有!”洛春枝站了起来,“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看着她离席的背影,何叶把手绢一扔,咂舌道:“不过就是她命好,从太守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没有她爹娘,她能有这样好的姻缘?”
“阿叶你别说了,这还在人家府上呢。”
劝话的人被瞪了一眼,“我就不明白了,放着那前程大好的探花不要,去招惹一个没官没职的表兄,也不知道她在犯什么糊涂。”
“沈某不才。”
话音未落,忽地听见背后冷冷的声音,何叶吓得险些没坐稳。她缓缓回过头,一个淡墨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停了片刻。
“但洛府之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只轻轻落下一句话,脚步再未停下,连眼神也未有片刻驻留,那抹墨色便从身后流走。
何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同桌的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有的假装没听见,忙低头吃菜。有的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再开口。
回廊的灯笼下,一个藕粉色的身影走得极快,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甩也甩不开。方才宴席上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什么“你表兄有婚约”“放着探花不要”“惹得一身腥”……
她使劲摇摇头,想把思绪都晃出去。
她们说她也便罢了,但表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被说成那样。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长了腿,一路追着她回房。
站在书案前,洛春枝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何叶家在京城有铺子,她的姑父在工部当差,可她什么都没有。
提起笔,她给夏婉回了信,问去京城的时间,问起夏婉说的京中铺子细节。只是眼眶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书案上。
她胡乱地抬手抹干,温热的泪水却越涌越多,两只手也擦不完。
窗外的风渐渐听停了,院子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一双眼睛红红的,模糊的视线里那团烛火扑朔地跳动。
西院正安静,门外一串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听上去比青杏走路更重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一下又一下,来得急,还带着一股劲。洛春枝停了动作,一把将信纸塞进抽屉,抽出发间银簪,屏息望着门口。
“洛春枝,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冲,门板也被拍得震动。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发簪,她缓缓移到门边,手才搭上门,外面的人带着满身酒气已经撞了进来。
“洛春枝,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
洛秋实手里拎着一个锦盒,把它往地上一扔,锦盒的盖子摔开了,里头滚出来一颗精巧的机关珠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桌腿,停在屋子中央。
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拨开她冲到书案旁,一本一本掀开她的书。
洛春枝跟过去,伸手想拦他:“你不要翻我的东西!”
“我是你哥,看一看怎么了?”洛秋实已经掀飞了两三本书,又推一把桌上的砚台,似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哼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花笺写的信抖了抖。
“瞧瞧,这可是工部尚书明大人的千金给玉璋哥写的信,连纸都是自己采花做的,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你!真是有心人不用教,没心人啊,教不会。”
他把信笺贴在她脸上,也不给她看清字样的机会,又把花笺叠好塞回袖中,睨了一眼洛春枝:“自己不把婚约放在心上,别等到被退婚了打自己的脸,还要连累我们一家!”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嗤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沈砚愿意帮你?”
“我与表兄清清白白,请你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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