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帘拉开，入目是开拓的美人靠。
珠帘遮掩，炉香袅袅，木制的凭栏上女郎素白的胳膊攀在栏沿，曲腿侧坐，垂下的裙摆逶迤如雪溪。
“听门房说，有人前几日来找我？是想我了还是有事托我？”女郎没回头，含齿开口，娇柔的声音懒懒地飘进人的耳朵里。
“是想看看你河边湿了鞋，怎么甩脱缠上来的水鬼。”赵元仪在美人靠的另一头坐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幽幽道。
“怎么甩？就这么甩——不明白见好就收的男人，好在早日让他离开了。”
没料到赵元仪会说这件事。滕舒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次马失前蹄给她添了不少麻烦，那男人至今还纠缠不休。
此刻提起，正像一根火把扔进了干柴垛，滕舒也是一阵羞恼：“本就是看他那弱不可依的模样，心里起了些怜惜劲。偏偏这人手低眼高，摸不清自己的身份，倒惦记上名分了。男人么，无非图钱或是图色，我让人又送了一千两银子过去，该识相了！”
“也别怪别人不知分寸，不也是你自己贪乐子，这种人也敢尝新鲜。”赵元仪毫不委婉道。
“这我倒不后悔，人生苦短，既然是寻欢好，自然要痛痛快快的。这款也有这款的好……皮相白净，身子骨软，在榻上一声一声地求你，叫阿姊，脖颈上红的呀——嘶，真想让你也感受一下。”
滕舒像是想起什么不错的回忆，轻轻叩着木沿，愉悦地眯了眯眼，“你知道么？他那腰看着细软，上头可硬得很，该有的都有，块块结实，漂亮得很。热酒往上头一浇，湿淋淋的料子贴着身体……”
赵元仪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外间候着的贺惟。
她怕有意外，出来给他戴了顶帷帽，轻纱坠在身前，朦朦胧胧的，衬得腹腰的线条若隐若现，像昨夜一般。
“唉，不提了——啧，你找我就是为了看笑话么？”滕舒第一次阴沟里翻船，还被闹到了明面上，心里也不爽朗，“你也别急着笑我。好女怕缠郎，碰着这么难缠的，换你，你也没法子。
“我没法子？”赵元仪斜她一眼。
“不然？还是说，我们小殿下是特意来说风凉话的，有法子却不教教阿姊？”
“我的法子，你倒是能做。”赵元仪嘲讽道。
她端起花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茶，低下头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稀松平常到仿佛在聊今天吃什么。
“识相的，好聚好散。不识相的，派人把他打断了腿、捆起来扔上马车，送到百里之外去。只要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太过了吧，好歹恩爱一场。”滕舒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不认可地摇了摇头。
“欢好是你情我愿的，我还能捆了他上榻不成？若真要计较起来，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自荐枕席么——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呀你……”
滕舒习惯了她的风格，毫不质疑真有这一天她能不能做出来，只当耳旁风，完全不惊讶。
但是她们闲聊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虎场空间有限，雅间不大，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也尽数落到了外头。
外头候着的七八个下人听得瞠目结舌，心中震惊却是头也不敢抬，尤其是伴驾的宋临兰，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上，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长长的纱帷之下，贺惟嘴角饶有兴致地弯起，仿佛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
这位殿下与平常的高门贵女不同，这点从他见她第一眼便知道，所以并不惊异。只是新奇的是，赵元仪既这般想，公主府他却不曾看见一个男宠。
要知道，虽说赵元仪有婚约在身，但是相隔千里，公主养几个男宠不带出去在府里解解闷完全是宫廷里心照不宣的事。
是不能还是不愿……难道是为了闻赢？
斗兽台上两只老虎都被松开了链子，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对峙着。
利可削铁的指甲深深嵌在地里，低吼着往后刨地，溅起的沙石烟雾似的弥漫着，连带着人的神经也一齐紧张。
滕舒察觉到底下嘈杂声渐小，往下掠了一眼，从绣袋里夹出一块金子，扔进押注的托盘里。
赵元仪则将金子放在与滕舒相反的另一边月琅二字上头。
“你今日说话这语气，听起来不行啊~”滕舒精准地从她的话里察觉出来不对劲，扶着酸软的腰肢，打了个哈欠，“和我说说，谁惹你了？”
赵元仪也不卖关子，冲着外头带帷帽的那位一抬下巴：“看到了？”
“嗯哼。”滕舒从下到上打量了几眼，“还不错，个子高，肩宽腰细腿长，气质也是上成。就是看不到脸，若是脸也生得好，倒是个尤物——手脚都给铐上了？你倒是挺懂。怎么？给我进贡来了？”
赵元仪没搭理，冲着招云的方向招了招手。
招云上前。
“让贺惟把外衣脱了。”
招云接令出去，外头先是一愣，然后乖乖地将外衣脱了。
雪白的里衣不算单薄，公主府给的都是好料子，锦缎不透肤，却将身体线条勾勒得更加流畅动人。
隔着一段距离看，那白缎烟似的缠绕出他的轮廓，有种雾里看花的诱惑感。
滕舒直接看乐了：“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真是来给我上供的？”
“这个人叫贺惟，益州贪墨案主犯贺寅的侄子，模样和太子生得相差无几。”赵元仪起身挪了位置，近距离搭着滕舒的肩坐下，压低了声音，“更重要的是，他将替赵怀喑以质子的身份去往燕国。”
滕舒嘴边的笑容凝固了，扭头去看赵元仪，见她面色严肃，眉眼冷淡，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我来找你，就是让你掌掌眼。”
赵元仪言简意赅地将事情挑了重点与她交代清楚，包括贺惟的身世，把此事利弊都剖析了个干净。
滕舒的笑意敛了，目光带了几分探索，远远地打量着贺惟。
“我怀疑他不干净。”赵元仪话头回到自己此次所来的目的上，“他说他不会武，但你瞧瞧这肌肉，是做苦活就能练出来的么？”
“你是说，怕他是皇后的人？不会，这事事关太子，皇后没有理由来算计你。”滕舒肯定道。
“皇后？不尽然。这么凑巧的事出现在我身上，我提防的是所有人。”赵元仪风轻云淡道。
滕舒听言，认真地端详了贺惟的身段，客观评价道：“这不一定看得出来。你去禁军里瞧一圈，禁军那么强的训练力度，依旧有些人细骨伶仃的。光用眼睛看，很难给你个准确的答复。”
“所以，你觉得可能是我多心了？”赵元仪掀了帕子，擦了擦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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