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女士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仿佛她掐着温秀丽胳膊时那种狰狞，已经随着轿车引擎的发动，被远远甩在了破旧的乡村后面。
现在的苏女士，脊背挺直地坐在副驾驶上。
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后座的温秀丽，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又隐隐有些自得的意味。
温秀丽缩在车门边，脏兮兮的校服上还沾着泥点子，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苏女士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老公，找到了。”她甜蜜的说，“瑁瑁没事，就是跑到同学家里玩了几天……嗯，一个女同学。”
温秀丽在后座听得心头一跳。
“小孩子嘛，玩心大，手机也不带，害我们白担心一场。我已经接着他了，晚上就到家。”
苏女士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温秀丽一眼，“那姑娘……挺俊的，瑁瑁眼光不错。”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苏女士轻轻笑起来，“好，好，我知道，我会好好跟他说。晚上见。”
她挂了电话，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喂，您好，是镇派出所吗？我是苏晓婉，李瑁的母亲。之前报的失踪……对，对，找到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孩子就是自己跑出去玩，没跟家里说，手机也没带，现在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分礼貌的歉意，“是是是，是我太紧张了，以后一定好好管教。谢谢你们，谢谢。”
电话挂断后，车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女士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温秀丽，在心中暗自品评：五官秀丽，眉眼柔顺，衣着打扮虽然有些脏，却依然透出一种不加雕饰的美。
这种美，在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时尚姑娘身上是找不到的。怪不得瑁瑁会看上她。
虽然出身差了些，可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总会被这种清纯的小东西迷住。
苏女士想起自己年轻时，丈夫身边也总有这样那样的小姑娘。
她那时是怎么做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敲打敲打，但从来不会真的闹到离婚。
因为她知道，男人到最后总会回家的。有些东西是外面的野花给不了的。
等到瑁瑁玩腻了，腻了就好办了。
苏女士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先稳住这个姑娘，别让她闹出什么事来。等瑁瑁新鲜劲过了，再给点钱打发走。
“小姑娘，你叫温秀丽是吧？”苏女士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笑容，“别怕，阿姨之前是太着急了，没吓到你吧？”
温秀丽摇了摇头。
她确实被吓到了，可现在苏女士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苏女士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转过头去，语气轻松地说：“瑁瑁这孩子，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阿姨说，阿姨替你做主。”
温秀丽低下头去。
她的家在身后越来越远……所有她熟悉的东西，都被这辆黑色的轿车抛在了身后。
她要被带到哪里去呢？
*
车开了很久。
温秀丽从车窗里看着外面的景色变化：先是很长很长的农田，然后是越来越宽的马路，然后是楼房，越来越高的楼房，越来越多的楼房。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房子挤在一起，像是山上密密麻麻的树木，只不过这些“树”是灰色的，长着很多亮晶晶的“眼睛”——那是很漂亮的窗户。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街道两旁就亮起了很多的灯。
那些灯光五颜六色，有的昏黄温暖，有的雪白刺眼，有的闪烁着变幻的颜色。
温秀丽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害怕。
这就是城市吗？她想。
*
轿车拐进一片别墅区。
铁艺大门自动打开，车轮碾过铺了鹅卵石的车道。
温秀丽的眼睛瞪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子——三层楼高的小洋房，白色的外墙，弧形的阳台，像她在课本上见过的那些外国建筑。
“到了。”
苏女士在前座转过头来。
“瑁瑁，这是咱们家。你最近不要回乡下爷爷家了，多留几天，陪陪妈妈，好不好？”
“李瑁”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拉着温秀丽走了出来。
温秀丽有些手足无措地钻出来，她的手指被“李瑁”握住了。
“瑁瑁……”苏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几天你去哪了？妈妈都急死了……”
“李瑁”没有回头。
他牵着温秀丽，径直走向那扇雕花的大门。
温秀丽回头看了一眼苏女士。
苏女士不习惯儿子的冷淡，她此刻站在自己家门前，精心保养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委屈。
温秀丽又觉得她可怜了，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李瑁”推开大门。
客厅很大，很亮。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落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李瑁”带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
温秀丽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那双从村里穿出来的布鞋，踩在这米白色的高级地毯上，简直是一种罪过。
“李瑁”推开三楼一扇门。
温秀丽抬起头，然后彻底呆住了。
这是一间卧室，可它比奶奶家整座房子都要大。
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床，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上面没什么书，塞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耳机、游戏盒、模型手办。
角落里有一张宽大的电脑桌，桌面上摆着三台显示屏，旁边是一台看起来就很贵的笔记本电脑。
而最让她眼睛一亮的，是床头柜上散落的那几个小方块。
手机。
温秀丽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李瑁”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到床边。
然后，在一阵熟悉的白光和皮毛的窸窣声中，那个高瘦的、恶狠狠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雪白的狐狸，它两条尾巴从床上垂落下来，悠闲地晃了晃。
温秀丽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扑了过去。
她跪在床边，把脸埋进狐狸蓬松的、带着山野清冷气息的皮毛里，手臂紧紧地环住它的身体。
“谢谢大人。”她的声音闷在狐狸的毛里，细弱而颤抖，“谢谢大人又救了我一次。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了，真的以为要死掉了……”
狐狸没有挣开她。
它只是用那颗长着尖尖耳朵的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额头，潮湿的吻部蹭过她的发际线，像是一个敷衍又亲昵的回应。
“我这辈子都是大人的人了。”温秀丽抽了抽鼻子，表忠心道，把眼泪全蹭在狐狸毛上，“我要侍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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