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个满目疮痍,早已在记忆中蒙尘的家乡。
宣德三年,黄河决堤,朝邑县及其周边县村的百姓死伤无数,而一切都因那些贪官为一己私欲,贪污钱财造成的惨象。
顾之行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情绪,儿时的记忆于他而言模糊又深刻。模糊到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可又深刻到记起娘亲死死拉着他的手,力气之大仿佛要生生捏断他的骨头。
那黯然无光的眼睛在濒死前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死死盯着他。
“儿啊,活下去,无论过得如何卑微,如何艰难,就算被人踩在脚下也一定要活下去!”
顾之行像被雷击中了似的,想要倒退,一只手掌突然扶住他的后腰,那块热意明显,带着安抚意味,又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要出去吗?”
李案在他耳边低声道。
顾之行:“……”
出地牢后,顾之行神色已如常,依旧冷冰冰不可攀的模样,而跟随在旁的周县尉并未察觉出顾之行在地牢里异常的表情,见顾之行始终不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为官从政者,无非就那几种人:一为势利小人,一开始便表明自己要什么,只要喂饱了就是自己的人,也不怕他狮子大开口,毕竟这事牵扯甚广,有的是人巴巴地送礼。
二是刚正不阿之人,此人招募不得,可若是使计让他深陷泥潭,自顾不暇,自然也无从开展调查。
而周县尉最怕第三种人,不表明立场,只一味地让你猜,猜对了还行;若是猜错了……
“中郎将,您,您对此口供可有疑问之处?”
周县尉试探性地开口询问,眼珠一转,又叹气:“唉,这些刁民也真是反了天了,凭一张诉状就敢状告郑尚书!这根本不合理啊,朝邑县距阎都三百里远,何况郑尚书也从未在朝邑县任职为官过,怎么就非要状告他呢?”
说着说着还气愤了起来:“所以这些人定是听信了某些挑拨想要污蔑当朝官员!像这些人就不应该留在牢里,立刻斩首都不为过!”
顾之行听着周县尉莫名恨意的话语:“……”
其实他也有相同的疑惑。
是啊,他们为何非要状告郑旭?!
这是最不合理之处,若真是官员贪腐致使堤坝被毁,难道不应该率先状告地方上的水部郎中?或者是京兆少尹?!
却偏偏状告最不可能的工部尚书郑旭……
顾之行转头:“我还要回去看些卷宗,周县尉就先留步不送了吧。”
周县尉上前一步,表情殷切:“我官阶虽小,但对办案一事还是颇有心得,不如我随你一起……”
“这和官阶大小无关,只是我更喜欢一个人思考。”
顾之行不给周县尉半点机会:“方才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哎,这……”
周县尉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之行出去,眼神渐渐幽暗:“倒是个难搞的。”
顾之行迈出府衙才发现天又落雪了,天色阴沉,空中似飞絮飘舞,最后都落在被无数人踩踏而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与污水融为一体。
一抹白色在眼前晃过,顾之行抬眼,一柄油纸伞被人撑开,笼罩在上空。
持伞的少年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我不喜欢雪沾湿衣角,可一个男人在雪天打伞实在怪异,就劳烦哥哥陪我一起撑伞了。”
顾之行拒绝的动作一顿,目光意外落在少年瘦削的腕骨上,那腕骨上有着一条狰狞可怖的伤疤,顺着衣袖摆动而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你先前说周县尉此人不简单,是有什么发现?”
“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却有从西域传入的价值十金的“火琉璃”,这是其一。”
顾之行想起地牢里发生的事,接下话茬:“其二那些关在地牢的人动作异常,手臂上伤疤不一,身上的囚服却是新的,怕是为了掩饰他们身上的刑罚。”
虽说大梁律法并没有规定不得在状告官员的百姓身上动刑,但如此明显的掩饰,怕是有什么猫腻。
李案神色闪过赞赏之色:“是,他们想要屈打成招,只是没想到圣上还另外派人去调查此事。”
李案知道的似乎比他多,顾之行转头:“……你看过诉状?”
李案也不避讳,实话实说:“嗯,他们的口供和诉状里写的一摸一样,这证明他们并没有说谎,因为若是说谎,定会错洞百出。毕竟人的记忆是有限的,更何况他们还受到了一些刑罚,所以若不是亲身经历过这些事,只会加速记忆错乱,从而前后矛盾。”
“可单凭我们觉得他们没有说谎没用,要拿出实际证据才有效。”
顾之行没有继续追问为何身为白身的李案会比他更早看过诉状,只道:“钟南山有一重重山,矿山众多,盛产玄武岩,若是我没记错,用于黄河堤坝的石材大部分都来源于此。”
其实历朝历代皆用“息壤”①修提筑坝,或者使用秸秆、柳枝等植物材料捆扎形成护岸结构,若是平时还好,可一旦黄河爆发,决堤是迟早的事,扰得岸边百姓苦不堪言。
而当年先帝勤政重视河患,用时六年,特以疏通,砌石固坝来防卫河患,却不曾想建好后仅三年便决堤,而后圣上派人去查,却只查出民工贪污……
李案一笑:“拥有开矿权,可以私营官窑的是本地士族徐家。”
徐家是个本地小族,家中无人做官,落魄多年,十几年前徐涛将家中长女嫁给工部侍郎郑旭为妻,且生育了三儿一女。
工部尚书郑旭对徐家多有帮扶,前段时间……还想举荐一位徐家某位公子入朝为官。
顾之行:“如果要调查还是要从源头上查。”
李案:“这徐府自然也要查,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徐涛觉得我们是冲着他来的,所以还要寻个正当理由去拜访他。”
“怎么做?”
“我们需要一个人帮我们引荐。”
李案一脸神秘:“所以要委屈一下哥哥这几天装装样子了。”
顾之行:“……”
两人撑伞并肩行走在青石板上,雪落满了李案半个肩头,顾之行倒是无恙。
顾之行侧头看到这一幕,抬剑,用剑柄顶了顶李案的胳膊,提醒:“位置偏了。”
李案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眼底笑意更浓。非常不要脸地往顾之行身边又凑了凑,美名其曰:这样少淋雪。
“对了哥哥,我们今天晚上住哪儿?”
“……官府驿站。”
官府驿站是用来给外来没有住处的官员暂时提供住宿休息的地方。
顾之行在书案上放着从县衙里拿出来的黄河决堤案卷宗和诉状。
他提笔写字,写完后,吹了个口哨,一只通体雪白的鸟飞到他窗前。
顾之行把纸条绑在它腿上后又放走。
朝邑县距离这里并不远,可他现在无法离开,只能传书给大志他们,让他们去朝邑县等相邻的几个县走访调查。
民告官此事虽不容小觑,可也容易被有心人推翻供词,只要给他们安装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角色就会瞬间转换。
不管是为了得到更多有利的证据,还是确认那些状告者的身份,大壮等人此行都是非去不可。
*
徐府,一位黑衣人接着夜色由家丁引领着进入灯火通明的书房,屋内收到消息的人已在等候,见屋门被推开,立马站起,迎上前:“贤婿为何深夜到此啊?”
“岳父大人。”
男人将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憔悴至极的脸,竟然是在阎都那位突然身患急症,多名大夫都束手无策的郑旭。他行礼道:“自然是有急事,您在此地没听说有人告我的状,让圣上要彻查宣德三年的黄河案?!”
“哦,这个我知道。”
提起此事,徐涛到是不慌,依然笑着:“不但知道,调查的人明天还会赴我府举办的宴会。”
“什么?”
郑旭是真的被吓坏了,脑子转了半天只得出:“你要干什么……贿赂他?可这人是个好贿赂的人吗?”
“唉,何必那么麻烦。”
徐涛摇头:“百姓越级状告官员,而且还是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要想翻案哪有那么简单,只要我们还是上下一心,不去透露半分,这件事就能想之前一样不了了之,说不定他们还会成为诬告官员的罪犯。”
“这我知道,可是圣上在没查清事情之前就将我停职在家……”
徐涛笑了:“是做做样子吧,毕竟百姓千里迢迢状告官员,还是在祭祀期间,事情闹得那么大,百姓议论纷纷,如果不做点什么,会引起骚乱的。”
“何况贤婿的老师还是崔太师,圣上就算要彻查也要先看看四大世家之一的崔家吧。”
“……”
郑旭被这么一安慰,心中总算放松了一点,可还是道:“只要我一天没复职,案子一天没了,我就还是不放心,我先在此处住下,等事情了了再回阎都。”
徐涛听罢,沉吟片刻:“这……可是贤婿离开阎都太久,会引起圣上怀疑吧?”
“放心,我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人察觉我已经离开。”
郑旭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进食,现在放松下来,方觉肚子饿了,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趁现在岳父和我讲讲那个查案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我们要怎么对付他吧?”
*
办案只靠一人在屋子里闭门造车是万万不能的,证据不会自动跑上门,而李案的提议给顾之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调察方向。
可惜顾之行这个目标人物太大,有太多人盯着,很多事他并不方便去做,便只能交给提议者——李案。
顾之行则扮演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由周县尉牵头,参加了一个诗集社,在他因“醉酒”被小厮搀扶着出集社后,背后有人开始议论纷纷,无非是觉得顾之行这个肚子里没半点墨的武将怎配参加由刺史牵头的集社,言辞间皆是傲慢不已。
顾之行一只脚踏出集社后,原本有些迷醉的双眸,瞬间清醒了,只是仍低垂着脑袋,假装有醉意,身为习武之人他自是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只不过他并不在意世人如何评价他。
心中想的是梁朝有律法严令禁止官员之间不得结党营私,这群人倒是大胆,青天白日,聚众喝酒。
这也无法,虽有禁令可仍架不住文人间的惺惺相惜,结交知己的心思,又不能随意拉着一个人就高谈阔论,讲些诗书经集,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抵如此。
于是以四大世家为首的勋贵子弟成立了诗集社,下朝后脱掉官服,换上私服,聚在一起,不谈国事,只论诗词歌赋,上行下效,久而久之,此风雅韵事就流传起来,各地的集社如春雨后的竹笋冒出来,无论是否出仕入仕,只要你诗书文彩好,加之有人引荐,便能加入集社,各地文人也以加入集社为荣。
可此事已成社会风尚,圣上就算想动,那群读圣贤书的也定会反对,激起民愤是圣上最不愿看到的事,所以一时半会是动不得的。
在步下台阶时,小厮善意提醒道:“大人,这里有台阶,要小心些。”
顾之行刚要抬头,素布的衣角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来人不由分说地将扶着他的小厮挤开,由自己搀扶着,就这还不忘回头礼貌笑道:“多谢照顾,不过这是我家大人,下面的事就交给小人吧。”
“哎,你这……”
小厮哪里见过如此大胆的“小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能目送那“小人”将顾之行搀扶着进轿。
顾之行因要维持“醉酒”的疲态,无法说什么,在进轿后才拉开距离,问:“你为何来这?是有什么进展?”
李案示意车夫驾车离开原地后,才放下轿帘,将备好的温热的醒酒汤递给顾之行。
顾之行看了醒酒汤一眼:“我刚才只是装醉,不必备醒酒汤给我。”
“可我能闻出哥哥身上的酒味,应当还是被灌了不少吧,喝一些醒酒汤总归是好的。”
李案歪头笑道:“何况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呢,哥哥真的要拂了它吗?”
顾之行目光落在醒酒汤上,很想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上心,可相处的这几日他又觉得这人不会好好说,便只是伸手接过。
李案笑着看顾之行喝完才道:“有,也没有。”
顾之行抬眼:“怎么说?”
“我这些天乔装打扮接近徐府的人后,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虽坊间偶尔有些传闻说这徐家苛待自家劳工,甚至致使其伤残等,可大概是被徐家花钱压下去了,并没有找到什么可靠的证据证明。不过我到是找到了另一个好玩的地方。”
李案看向顾之行笑道:“哥哥要猜猜是什么吗?”
顾之行:“……猜不出。”
李案并没有被顾之行冷淡地态度扫兴,反而笑道:“是徐府的后院。没想到这徐涛一大把年纪了竟学戏曲本子里的秀才金屋藏娇,藏得那叫一个严实,平时不允许旁人靠近这个后院就算了,连送餐都专门派了一个哑巴去送,真是蹊跷。哥哥知道这徐涛屋子里藏的是什么人吗?”
不等顾之行开口,李案就勾唇笑道:“是咱们的工部尚书——郑旭。”
顾之行警觉起来,刚想问你如何认识工部尚书,便听李案继续道:“我远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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