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御案之上,爆发出热烈的呼呵。
萧景迁悠然起身,向着猎场方向连连拍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这一场打得,相当痛快!”
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当作练手观赏之作。
众人见皇帝并无怪罪的意思,皆都松了口气,分不清到底是好是坏,总之先跟着鼓掌。
那几个跟随姜璨的武将面面相觑,神情还陷在方才宇文长赢横档的一计中,心头百转千回:这北边来的野路子就是生猛,居然借着弓,硬扛姜璨的力道,此人,不容小觑啊。
他们本就觉着习武切磋,颇为正常,自然生不起警惕。
姜璨眉眼微挑,顿时回过味,松开长杆,转身对着御案方向就是一拜。
“臣一时护妹心切,惊扰御宴,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可以不追究,但他不能借坡下驴,只能更加诚恳地把事情摊在明面上。
“北凉的鹰隼果然凶悍,今日信王出手,臣才领教到其中厉害。”
姜璨认得快,言语又把宇文长赢架了起来,顺势夸赞了一番。
平白就将刚才的举动,掩盖成技痒请教,就连驯鹰的羞辱,也一笔带过。
肃苍气极,忍不住斥道:“原来世子是向我朝殿下讨教,怎的,将旗杆当长枪,招招迫人,分明是冲着要人性命。你们礼仪之邦的切磋,竟是不讲道理、一味强压吗?”
他说得中气十足,令在场诸大臣颜面有羞。
有几个侧过头去,神色窘迫,还有几个厌烦不已,仿佛嫌弃这北地人没有眼力见,世子都已经给足理由,他们不乘机把事情揭过去,竟然还跟着追问。
难道是要南晋低头道歉吗?
宇文长赢略有忧色,耳边还回荡着关于姜弥名声的思虑,悄悄退后一步,朝肃苍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再追究。
肃苍憋得脸颊通红,猛地灌了一口酒,大马金刀坐下,正巧对上姜弥。
她坐在那里,虽霞帔在身,妆容精巧,但脸上仍旧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失态,像是在替自家兄长担心似的,长舒口气。
在场旁人都关注着姜璨和宇文长赢的一举一动,鲜少有人注目。
长公主再度将她拉回来,心头如同坠了块石头,猜不透女儿到底为谁困惑。
只能安抚道:“好了,架打完,你兄长功成身退,你就安分些。”
姜弥下意识颔首,轻轻“嗯”了一声,突然又想到什么,摇晃着长公主的手腕,佯装不解道:“哥哥闹出那样大的动静,连、连几位老臣的席案都掀翻了,舅舅会怪罪吗?”
她的目光扫过御道旁的狼藉,内侍已然将一地烂果清扫,重新摆上几张小桌,一一摆放。
可砖石上的汁水痕迹,拖得极长,在烛火中,更为显眼。
长公主容色宁静,仿佛见多了姜璨闯的祸,清楚知晓皇帝会如何处置。
“放心吧,你哥哥有分寸。”
她遥遥瞥着在地面扑腾的海东青,眸中闪过些许厌恶,如同低语般,喃喃道:“这事,看似是璨儿挑起的,可追究起来,终归是北凉送来的野畜难驯,若真伤了你,他们也难辞其咎。聪明些,就该顺着台阶下。”
姜弥静默良久,眼前却只冒出方才一步之遥的宇文长赢。
他当时,也是想救她的吧?
从鹰架到席案,跑得迅猛,连场合都顾不上,甚至喊出了她的名字。
虽然惹来一堆祸事,但到底初衷是好的。
她抬眸,隐约向着姜璨的方向打量,想捕捉一丝一毫的动静,防止宇文长赢较真,将局势推向不可控的地步。
前方猛然传出低哑的笑声,越来越大,仿佛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众人循声望去,薄相捋着胡子,开怀畅饮,仿佛这一场闹剧甚是有趣。
他捧着酒盏,闲适叹道:“北凉的小兄弟,火气大,本事盛,难免有些傲骨。老夫素来只知诗书礼乐,今日得见如此精彩的对垒,倒是开了眼界。”
他侧身看向萧景迁,既像开脱又像玩笑,缓缓道:“鹰隼此等生于天地的野物,沾染了粗犷气息,一举一动,总也难以预测。信王殿下一时失察,人之常情。方才他自己也说了,野性未除,难保没有意外。”
萧景迁轻轻坐回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倾身颔首,“薄相说得有理。”
他忽而推开面前的杯盏,刻意发出点声响,眼角眉梢,隐隐爬上不悦,横向姜璨,“你瞧瞧你,满身的行伍气,朕送你去边关久了,好不容易召你回家团聚,就随意由着性子行事。当着使团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你啊……”
语气里透出一股慈爱。
宇文长赢低低笑了一声,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能力,莫非是南晋祖传的?
上至皇帝,下至郡主,各个都用得如火纯青。
舍不得责怪就舍不得责怪,还要装出一副君臣相宜的戏码,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情绪收得快,那笑意只在嘴角呆了一息就散开。
姜璨立刻摆出知错的神情,眉眼微垂,和方才要杀人的架势判若两人。
“臣这脾气,陛下最是清楚,实在是改不掉。今日虽有鲁莽,但臣要是不出手,我家小妹可就要遭殃了。郡主贵为女儿身,哪里见过此等场面,那利爪哪怕是碰了一碰,也非同小可。难不成陛下,要我眼睁睁看着小妹受伤?”
“你们看!”
萧景迁后仰,微微倚靠着,面上一派无奈,“说他两句就犟起来了,行,朕说不过你,此事既然涉及嘉宁,朕就不怪你了。”
他挥了挥袖袍,有些羞赧地点点他,“还跪着做什么,起身入座吧。”
萧景迁全程未曾提到宇文长赢,仿佛在这盘棋局上,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宇文长赢乐得清静,趁对方离开的时候,弯腰捡起弯弓,转身放回了马鞍旁。
这白马仿佛听得懂他的口令,从刚才挣脱缰绳跑到此处后,便一直安静吃草。
他抚摸着马鬃,神情淡然,如同自成一地,对外头的宴席置若罔闻。
姜弥松了口气,轻轻捂着胸口。
还好,舅舅金口玉言,看来这场宴席的插曲,就该结束了。
她忍着满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一问姜璨,目光盯着他,面露愠色。
姜璨挠了挠后脑勺,特意避开,权当没看见,施施然往席位一坐,埋头喝起梅子饮。
姜弥气结,正要强行凑过去质问,便听得有人“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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