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对于魏谦的印象,似乎已经很淡了,但当他真的走近来的时候,那个及笄后春日午后的场景,腾地跳到了眼前。
她刚举行完及笄礼,正准备约上三五好友,去郊外踏青。
母亲却神神秘秘把她拉进了房间,案几上堆满了卷轴,好几个咕溜溜滚了下来。
姜弥好奇拿起,展开后,一幅又一幅画像,不打招呼便往她跟前凑。
这家公子年龄太大,那家正青春当年;这家清流人家,那家落魄勋贵;这家闹出了分家的糗事,嫁过去定然满脑门官司,那家家风清正,从未有过闲事,定然能和和美美。
东家长西家短,姜弥听得脑袋都到了,母亲还在如数家珍。
直到她翻到一幅干干净净的卷轴——上头只有颀长身影,面容团团生气,那双笑眼微微眯起,仿佛脾气极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她不过停了几息,母亲便察觉出什么,凑过来打量,故意开口道:“此人出身蜀中魏家,家中三代做官,本支皆已迁到建安。他在家中行三,平日只爱诗书礼乐,难得是洁身自好,从不出入烟花之地。算算年纪,正是明年春闱。引娘是想先瞧一瞧,还是等来年高中,榜下捉婿?”
“母亲说什么呢。”
姜弥羞红了脸,快速卷好画卷,仿佛烫手般往旁边一扔。
只是这种小女儿情态,哄哄自己可以,哄母亲这等长辈却没什么用。
过了清明,母亲便借着赏花宴的由头,顺道给魏家下了帖子。
隔着屏风,她头一次见到魏谦。
那日,他也是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靛青丝绦,立于长廊之下。身形挺拔修长,如同覆雪青竹,端得是世家公子自幼习礼的端雅从容。
姜弥记得,她当时特意停下脚步,躲在廊檐拐角,看得十分仔细。
魏谦眉骨清秀,眉色却浓,像水墨画里的勾勒出来的远山,明明藏了几分清冷,偏生了一双笑眼,只消轻笑,整个人便像是猝然盛开。
廊外繁花灼灼,都不及他夺目耀眼。
那时候,她有动心吗?
姜弥想,应该是有的——还在什么都没有经历,青春年少,似乎人生的每个选择都是康庄大道,遇到魏谦这般君子,怎么会不动心呢。
母亲看出她的心思,刻意打听了魏家的事,亲自查问过魏谦的人品,才依依不舍地换了庚帖。
姜弥后来还在各种宴会上和他打过照面,只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每次仅有三两句话的时间。
再之后,姻缘有了苗头,母亲便想着叫她北上探亲。
世事就此改变,前世终其一生,她都不太能想起这位交换过庚帖的“未婚夫”。
在北凉的日子,她自怨自怜,睁开眼是北地狂风呼啸,连半点春色都瞧不见,哪里还想得起那时人比花艳的少年。
等重头来过,姜弥又忙于筹谋计划,苦于和宇文长赢间的纠缠,竟没想到,此次持节而来的,会是魏谦。
“嘉宁?”
魏谦微微俯身,隐约察觉到她在出神,放低姿态,安抚般露出笑容。
姜弥猛然反应过来,视线聚焦。
魏谦看上去比记忆里更加稚嫩,那双眼睛一如往常,弯弯的,像高悬明月,又像春日花瓣,柔和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该唤他什么。
魏谦垂眸,像是明白她的犹豫,解围道:“郡主唤我三郎便可。”
姜弥哑了一瞬,心里先念了一遍,稍稍错开眼神,声音极小,“魏家哥哥……”
她总觉得那一句“三郎”过于亲密,若当初没有北上,这称呼或许成了寻常叫法,可放在现在,莫名隔了些距离,让她无法叫出口。
魏谦并未在意,搬过杌子,坐在她身侧。
小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脚步轻盈地退到门边,轻轻带开门,人守在廊下。
姜弥刚醒过来,还未彻底体会到回家的感受,总觉尴尬,忙不迭扯开话题:“方才刘太医来过,说我已经昏睡十日……”
她看向魏谦,语气带着探究,“其实,从上京城逃出来后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后来,怎么样了?北凉有没有为难使团?”
东宫铁骑,穆家亲兵,每个人都想要她的命。
就算踏足旗帜范围,他们会轻而易举放南晋使团离开吗?
是不是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说出口。
魏谦没有立刻回答,眉宇下压,仿佛在想要从何说起。
半晌后,他才抬眸望向姜弥,神色舒展,娓娓道来:“那日郡主跑到客栈前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有南晋旌旗庇护,北凉大约也不愿横生兵戈,没多久便自行退去。”
他说这事时,语气平静,似乎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存在过。
“至于使团,左将顾虑久留易生变故,确认郡主并无大碍后,便一路疾驰,先行返回赤塘。途中虽有北凉增设路障盘查,但也只是表面阻拦,未曾行什么尾随暗杀的卑劣手段。”
姜弥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回头的那一眼。
宇文长赢站在高坡上,手持弓弩,懊悔没射中她的样子。
或许再她昏迷后,他就知道,再追查下去,不过是黔驴技穷。
他已经改不了事实,便只能奋力一搏。
“对了。”魏谦忽而提高声音,他从袖口取出一卷轻飘飘的纸卷,“这是赤塘通判留存的名录,皆是郡主失踪后,清点出来的阵亡人名。我已经让人给他们举行厚葬,家中亲人,也一应发放银钱抚恤。”
他动作仔细,将纸张平整展开,放在姜弥手边,话锋一转道:“不过,有几个人名对不上号,还需郡主辨认。”
姜弥扫过上头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有些是探亲仪仗行至城镇后,各地州府送来的亲卫。
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好差事,跟着郡主北上,一路上好吃好喝,跑完这一趟回家后,还能领不少赏银。
若是贫苦人家,或许足够攒上几年口粮。
谁能想到,这是一场来而无回的死局。
姜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纸张左侧,用朱砂圈出了大段名字,旁注“失踪”二字,她便知晓,这些是被流寇掳走的女眷。自从到了上京城,她便不知宇文长赢把人安排到哪里去了。
最上头留有赤芍的名字,姜弥心里蓦地一沉,仿佛再也看不下去,忍着颤抖问道:“那日在上京城外,除了我,魏家哥哥可有看到其他人?”
魏谦怔了怔,轻轻摇头。情况紧急,他拔出旌旗另改位置,本就触了禁忌,自然全身心防着北凉反扑,可等来的,却是铁骑急流勇退。
不过几息之间,全都撤得干干净净,其中蹊跷,连左将都有些不明所以。
若还有旁人,使团的精锐不至于毫无发现。
姜弥那颗心逐渐沉下去——在北凉的日子里,全靠赤芍相依为命,那些无法诉说的愤懑委屈,只有她能倾诉。
自己答应过要带她一起回去,最终的结局,却是天各一方。
她拦住肃苍,故意高喊吸引使团注意,存着一定要让她逃走的心思,可她要怎么办?
留在北凉,宇文长赢会不会对她做什么?
是和那些俘虏一样处理吗?
“我……”
姜弥喉咙里有无数的解释,赤芍有多重要,她们经历了什么,可到了嘴边,只化为轻颤,“我有个婢女,她和我一起、一起在逃跑,你能不能帮我打听她的消息。我知道此事强人所难,只是她从小伺候我,在北凉的时候……”
“等回到建安,我便派人查探。”
魏谦没有等她说完,一口答应。
他甚至不用听完那长长的理由,仿佛就懂了姜弥的心情。
姜弥呆呆望着他,略有些吃惊。
她以为,对于魏谦来说,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隔着边境,要打探一个婢女的消息,实在浪费人手。
南晋使团刚和北凉对上,此时多生事端,反而对两国有害。
但他答应了,毫不犹豫。
“郡主如今身子尚未养好,不该为此费神。只需吩咐我一句,待回了建安,我自会替郡主一一安排妥当。”
他神色和缓,眼尾弯弯,带着贴心的语气,仿佛真担心她为此劳心劳力。
姜弥点点头,终于从赤芍的事情上暂时移开心神。
刘太医、魏谦,每个人都在说等回到建安,她静静算了下脚程,赤塘到建安,拖着一整个使团,估摸也要半月有余,才能见到兄长母亲。
在北凉时,她总在设想,只要逃出上京,便有机会回家。
眼下真的抵达赤塘,忽然发觉,回程的路,竟然还很长。
那些思念,化成一条长长的——缠绵不断的——丝线,连到她心间,母亲的一颦一笑,恍惚都翻在眼前。
她忍不住询问:“我失踪后,母亲他们,可还好?”
姜弥的父亲在她及笄前一年因病去世,从那以后,偌大的公主府,只有她和母亲两人。
郡主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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