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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八十九章

小说:

南冠北雁

作者:

焰驰

分类:

现代言情

话音刚落,金明苑安静了一瞬。

“哥哥!”

姜弥压低声音,拽住姜璨的衣袖,仿佛有些恼怒,“你做什么呢?”

她不敢太过明显,连拉扯的动作都是藏在衣物下的。

好好的一场宴会,那些大臣碍于颜面,特意提起驯鹰折辱北凉粗俗,怎么他也跟着凑热闹?

耳边闪过方才母亲的忠告,她眨了眨眼,偷偷朝御座瞥了一眼。

萧景迁端坐其上,缀着酒盏,半阖眼观赏着朝臣间的交锋,那神态,没有半点要插手的意思,更是另外的默许,似乎早就同意了姜璨提出的要求。

这哪里是兄长胡闹,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打压。

她终于忍不住看向对面的席位——宇文长赢仍旧松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甜枣,漠然听着面前的围剿。

他身上一丝戾气都不见了,没有储君的锋芒,也没有皇室该有的克制,反而像一个蹭吃蹭喝的闲杂人等。

不管南晋说了什么,他都漫不经心,绝不往心里去。

可只是稍稍的错觉,宇文长赢便抬眼,对上了姜弥的视线。

目光相遇的瞬间,他的眉眼顿时舒展,猝不及防地挑了挑眉,极其微小的喜色从嘴角蔓延到眼尾,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平复了情绪,像是刻意告知似的。

他松开甜枣,任由果核滚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往后靠了靠,闲适地活动着脊骨,缓缓起身道:“驯鹰骑射,与南晋的诗书风骨相比,皆是小道。不过世子盛情相邀,就算是为了北凉的传闻名声,我也该展示一番,免得史官记载里,将北凉牧民吃饭的本事,当作笑话。”

此话说得直白通透,刹那间扭转了局面。

原本是南晋占着上风,对他多有相比,强行要一个皇子下场给朝臣表演,实在是过分了些。

但北凉一开始便不占理,既然选择了俯首称臣,那上首国怎么羞辱,只要不戳穿,两国就还有体面可言。

偏偏宇文长赢嘴上不饶人,当着满朝文武,巧言令色,就将折辱转圜成“邀请”,反倒顶着个通情达理的名头,衬得南晋有些得寸进尺。

姜璨心头一凛,未曾预料到北凉的废太子,居然能言善辩。

从前在军中,只听过他少年英豪,骁勇善战的名号,想着习武之人,必然只能看些兵书军略,对于朝政上的机锋,偏远小国,在中原底蕴前,恐怕难以企及。

倒是他小看了对手。

姜弥神色未明,指尖却悄悄松开。

她还以为宇文长赢经此一役,心气都随着废储消散,没承想,刚才那些话,打消了她的疑虑。

这家伙,身份再怎么变,都改不了那张嘴,向来是要比个高低的。

她刻意忽略宇文长赢灼热的眼神,偏过头,向母亲露出询问的神色。

长公主早已静默观察,注意到对面那位废太子看自家女儿的热络,心中百转千回,面色依旧平静,只拍了拍姜弥的手背,安抚道:“场面上,有你哥哥撑着,接下去的事,万不要出声,看着就是。”

“可……”

姜弥刚吐出一个音节,面前又被推了一杯梅子饮。

姜璨不知何时俯身,测过脸,朝她飞快地做了个鬼脸,仿佛打了胜仗般,语气欢快道:“小妹就别瞎操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席位,在御案上掠了掠,“这好戏啊,就应该配着美酒瓜果,才能品到痛快。”

姜弥顿了顿,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半晌,才端起茶盏,狠狠喝了一口。

清甜果汁凝在舌尖,腻到泛起一股浓郁的酸。

她哑口无言,直觉里带来的恐慌,猛地爬上背脊,逼迫她不得不仔细观察眼前的情况。

湖风略过长案,宇文长赢行至鹰架前,衣摆微微扬起,身姿去挺拔如松。

他背着一只手,扫过上头的五只海东青。

有一只身躯庞大的,原本正伏在铁架上,金瞳森冷,沉沉凝视周遭的动静。

见有人靠近,立刻烦躁振翅,爪子不安地动了动,扯出一连串的声响。

宇文长赢抬手,轻轻覆上海东青的颈侧。

神色顿时柔和几分,指尖微微蜷曲,以安抚的节奏,梳理着它的羽翼。

桀骜的鹰,在这慢条斯理的动作中,逐渐安静下来。

姜弥遥遥望去,一时间记忆翻涌。

那时候在凤凰山,他说着山神的故事,又在草丛里放生了虫豸,展露的,也是同样的神色。

仿佛靠近了生灵,周遭就变得干净,天地间,唯有月光,他站在那里,如同站在茫茫草原上,自由、安宁、平缓,风声也停滞了。

目光下意识落在鹰爪的脚铐,姜弥猛地冒出念头:他是不是也和这鹰一样,被绑在某个看不见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只有靠片刻的喘息,才能从桎梏里分出一丝真心?

“真正的驯养,实在一朝一夕。”

宇文长赢打破了沉默,他说得平淡,仿佛真的在讲解驯养的法子,“北地熬鹰,往往需要数月不眠不休,与鹰同耗。直到它认主、低头,才算成功驯服。”

他定定看向姜璨,又一一横过几位仰颈而观的大臣,委婉道:“送来南晋的这些,是专门挑出的野鹰,性子未退,未必全然听命。”

或许是怕南晋未曾见过马上要呈现的场面,特意又补了一句。

“我也只能尽力一试。若中途有什么意外,还望诸位大人,多担待些。”

言辞恳切,真有些文人墨客的修养。

可惜场上已无人认真探听那些话,各个抻着脖子,想要一观北地驯鹰的奇特之处。

宇文长赢解开了那只硕大海东青的脚链,众人只觉眼前一闪而过,鹰架发出剧烈的震颤,那黑影骤然冲天而起——巨大羽翼擦着席间飞掠而过,带起凌厉破空声。

那鹰飞得极高,转瞬便掠到湖面长空,盘旋时,连月光都像被割碎了,散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不少人下意思抬头。

宇文长赢神色未变,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银哨,低头吹奏。

哨音很轻,尾音短促上扬,并非中原常见的曲调,反倒带着荒原里常有的苍凉。

高中的海东青突而折返,俯身下冲,快得只剩残影,靠近地面时,身体腾空旋转,如同一个武艺高手,轻而易举便借着滞空力道,下压速度,缓缓从案几旁飞过。

几个年迈的文臣措手不及,被那扑面风声惊得后退,手中酒盏“啪”地跌翻在地。

那海东青仿佛对自己的表演很是满意,故意戏弄人般,在两道席位间来回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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