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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小说:

青松暖阳

作者:

薛筱陈

分类:

现代言情

赵明宇在北山那片林间空地里待了将近一整天。

土坯房里头比他想象的要整洁些。

桌上一盏油灯熏黑了半面墙,墙角的木箱里码着几捆新造的土火药,引线用油纸包着捆得紧实。

山匪头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宋,颧骨高耸,嘴角一道旧刀疤从左下唇一直拉到下巴尖,说话时疤痕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扭曲。他把一碗粗茶推到赵明宇面前,碗沿缺了一个口,茶汤浑浊浮着碎沫。

赵明宇看了一眼那碗茶,没有喝。他把自己带来的地形图在桌面上铺开,手指点了点顾家商行和督军府之间的路线,又顺着那条线往北滑到一处标了叉的山坳位置。

"人我已经让人盯上了。"赵明宇说,声音压低了些,"顾家那个小的今天出门踩了一回线,但没进套。他比我以为的聪明些。不过没关系,引子已经递了,他就算不上钩也露了底——他知道有人要动他,下一步只会更警惕。"

宋姓头子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刀疤随着吞咽的动作牵动了一下。"警惕了才好抓。一个整天缩在屋子里不出来的人,比满街乱窜的难抓,可也比满街乱窜的好守——你知道他一定在屋里。反倒省了围追堵截的功夫。"

赵明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你那边人手够了?"

"够。"宋姓头子放下碗,伸出三根手指,"三个白天踩点,两个夜里望风,动手的时候再加六个。加上外头接应的,十来号人,绑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不在话下。不过——"他顿了顿,疤痕跟着嘴角一扯,"你答应的事,也得兑现。"

"放心。"赵明宇把地形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灰,"你们截下来的那批弹药我不管了,就当我没看见。往后城南那条线你们该怎么走怎么走,关卡那边我替你们打点。陆家那位少帅手里的兵权要是松了,南边的路给你们全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姓头子还坐在桌边端着他那碗粗茶慢慢喝着,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条,嘴角的刀疤在明灭的光里显得更深了些。

赵明宇收回视线掀帘而出,登上了停在外面的青布马车。

马车驶离林间空地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从林梢压下来把杂木林的轮廓吞没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灰,只有车头一盏风灯在颠簸中晃出一小圈昏黄的光。赵明宇在车厢里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头轻轻叩着不知名的节拍。

他在想一件事——顾暖阳今天既然能识破那封信是假的,那他背后多半有人指点。能指点他分辨笔迹和暗记的人,除了那个整天在商行二楼窗台上看书的小子自己之外,还有陆青松。这说明陆青松已经开始对顾暖阳那边做防备了,而且防备的时间比赵明宇以为的要早。

这说明陆青松手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觉得"必须防"的东西。

赵明宇睁开眼,对着车厢顶棚的灰布看了看,又把那副金丝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镜片上映出一点风灯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什么在暗处眨着眼。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

督军府今夜比平日要亮得多。

正堂和前院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进出的人影比往常密了一倍。

陆青松在议事厅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调了三份新的人手部署图,把商行外围的暗桩从两个加到了六个,又往城北方向派了一小队人马沿山路巡查。

常青端着新沏的浓茶进来搁在桌角的时候陆青松正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一条新的巡逻路线。

他画完了搁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烫得他舌尖一缩,他没皱眉咽了下去。

"少帅,商行那边传话来,顾少爷今天下午回了二楼之后就再没出来过。晚饭是伙计端上去的,吃了一碗面。窗台没上,就开了一条缝透风。"常青说完又补了一句,"顾大小姐今早在商行门口贴了告示,说商行近期内部翻修,暂停对外接待散客三日。"

陆青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顾君澜做事一向周密,那张告示贴出去等于把商行前门对外的客流截断了,出入的都是熟面孔和老伙计,外人想混进去就得先过她那一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来时杯底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夜深了。

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窗前推开窗。

梧桐巷的夜风比白天又冷了些,带着深秋即将入冬时才有的那种干冽的寒意。

他往商行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只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天际线和零星几盏亮着的窗灯。其中一盏灯光的颜色比其他灯偏暖一些,奶黄色的,像点了什么加罩的灯盏。

他看了那盏灯好一会儿,才把窗合上。

顾暖阳此刻正坐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内侧,把地图册翻到标了圈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赵——北山路——宋?"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那个无名村落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线索还不够,把地图册合上搁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商行账册翻了几页。

账册里夹着一些零散的单据,其中有一张签收单上写着"赵记米铺东城分号,收货日期某月某日",签收栏里的字迹跟那天商行新来的两个伙计入职单上的字迹做了个比对,笔画的结构有点像,但说不上完全一致。

他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灯下看了又看,手指在两张纸的边缘来回蹭着。

半晌过后,他放弃了自己比对,把两张单子折好夹回账册里,打算明天拿给顾君澜看。她是做生意的,看笔迹看账目比他在行得多。

他起身去倒水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

巷口那根路灯底下,卖糖葫芦的小贩今夜的位子比白天偏了一些,挪到了更靠近巷口拐角的一棵枯树下。

人影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竹靶子上的糖葫芦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顾暖阳看了一会儿正要移开视线,忽然看见另一个人影从路灯后方不远处的暗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小贩身边蹲下来。两人低头说了几句话,拎布包的那个把东西放在小贩脚边就转身走了,全程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顾暖阳端着水杯站在窗内侧,隔着窗帘的缝隙把那半盏茶的动静全看进去了。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帘边缘捏了捏,然后转身回到床边坐下。他想了片刻,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皮小盒打开看了里面的纸笺一眼,"我不怕"三个字还是那样模糊了边缘的墨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

他合上盖子锁好放回枕下,然后重新走到窗前往外看。

巷口那个小贩还蹲在枯树下面,竹靶子一动不动地立在身边,像一截长错了地方的枯枝。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圈昏黄的轮廓,他缩在那里,看着跟平时打盹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可顾暖阳知道,方才那个拎布包的人给了他一包东西。

给的是什么,他不清楚。

但在这条街上,在赵明宇的信被塞进门缝之后第三天夜里,任何一个陌生人在暗巷里递给另一个蹲守的人一包东西都不太可能是送去什么温暖的东西。

他在窗内侧多站了一刻钟。

巷口没有任何异动,枯树下的人影也没有起身离开。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安静到顾暖阳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他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没有熄灯,把那盏暖黄色的灯盏留着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城北山路上一匹快马疾驰而下,进了东城赵家后院。

赵明宇正在用早膳,听见马蹄声搁了筷子。

信是宋姓头子让人送来的,只有两行字:"明日入夜行动。商行外围已有暗桩,西墙根处防守最薄。事成之后按原路撤入北山。"

赵明宇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碟子里混着酱萝卜的汁水变成一团暗褐色的糊。

他喝完了剩下的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色跟昨天差不多,灰白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

柿子树上最后那只红果今天早上已经落了一半,只剩半颗还挂在枝头被风摇着,摇摇欲坠。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吵着,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把书桌暗格里的那封锁着的信取出来拆了封口,又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重新封好塞进了袖中。

那天白天商行里一切如常。

顾暖阳没有出门,顾君澜在账房里拨了一上午算盘,午饭后陆庭松来了一趟送新配的滋补膏方,在账房里待了大约两刻钟。他走的时候跟顾暖阳打了个照面,温声问了几句"最近胃口怎么样""夜里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顾暖阳一一答了。

陆庭松临走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拍了拍顾暖阳的肩说了句"有事随时来医院找我",便提着药箱走了。

顾暖阳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庭松的背影穿过大堂出了门。

他忽然想到,今天陆青松没有来。

自从那天早上他特意过来说"别出门"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整整一天没有出现。

顾暖阳摸了摸自己棉袄口袋里那副叠好的大号皮手套,指尖蹭过皮料边缘时微微发涩。

他想,他可能今天很忙。

又或者他正在做什么不能分心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陆青松此刻不在督军府里。他天没亮就带了四个人出了城,沿着北山的方向走的。

昨晚从商行外围暗桩传回的消息说赵家后院昨夜有马匹进出,方向往北。今早商行后巷的暗桩又传回一个更具体的消息——天亮前有个骑马的人从北面进赵家后门,没待多久就出来了,马蹄印还新着。

陆青松根据两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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