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过得比之前任何一段日子都要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顾暖阳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推开窗户看看楼下巷口有没有人，第二件事是摸出枕头底下那个铁皮小盒打开看一眼那张纸笺。纸笺上的字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模糊了，"不怕"两个字的末笔边缘起了细细的毛刺，他每次合上盖子之前都会用指腹把毛刺抚平，可第二天再打开它们又翘起来。
第三天他在窗台上看见巷口对面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竹靶子上插着亮晶晶的山楂串，小贩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蹲在树根旁边打盹。
他看了两息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第五天那个小贩换了位置，移到了商行侧门对面的墙根底下，竹靶子换了个新的大了一圈，可那件半旧的棉袄没换。
顾暖阳在窗台上坐了一刻钟，看着那个小贩打了两回哈欠、搓了三回手、仰头看了一眼商行二楼的窗户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他忽然想起来，他那天跟陆青松走在东城街面上的时候，街对面的巷口就有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在歇脚。同样是低头摆弄东西，同样是往他们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把窗户关上了。
中午他下楼去吃饭时经过商行大堂，两个新来的伙计正在门口卸一车茶箱，顾暖阳瞥了一眼那两人搬货的手法——腰弯得不够低，箱角磕了两次门槛才挪进去，全程没跟旁边的老伙计搭话。
他走过他们身边时其中一人侧身让了让，手臂内侧露出一点深色的、跟肤色不太一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长时间勒过留下的印子。
顾暖阳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后院饭厅坐下端起碗，筷子上夹了一颗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曲子没记住调子。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回二楼，而是绕到了顾君澜的账房门口。顾君澜正在跟人通电话，手里捏着听筒，另一只手在一张便签上记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顾暖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到她挂了电话才开口："姐。店里新来的两个伙计，谁招的？"
顾君澜把便签翻过来压在手底下："商行前些日子确实新招了两个人搬货，茶市那边转运的箱子多，原来的伙计忙不过来。"她抬眼看了看顾暖阳，"怎么了？"
"那两个搬货手法不对。"顾暖阳说，声音压得低了些，"看着不像常干体力活的人。"
顾君澜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她把那张便签抽出来重新看了一眼，上面记的是新伙计的入职单，姓名住址都全，看着没什么破绽。她沉思了片刻，把单子折好收进抽屉里："我知道了。我会留心。"
她说完看了顾暖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说："你别自己乱跑。这两天城里不太平，你那堆西洋书搁屋里闷着看几天也行。"
顾暖阳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姐，你觉不觉得最近巷口多了些生面孔？"
顾君澜正在翻账本的手停了停。她没有抬头，但声音稳："商行门口人多是正常的。你别疑神疑鬼。"
顾暖阳没有追问。
他回到二楼房间之后把那扇窗户又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蹲着，竹靶子上的山楂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红亮亮的糖壳。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地图册摊开在桌上，找到城北那片杂木林和缓坡地形的页面，用手边的铅笔在一处标了无名村落的位置画了个小圈。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圈，只是总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往那个方向收拢，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边缘的绳索，他得知道网撒了多大。
当天夜里督军府的书房里灯亮到很晚。
陆青松收到了两封新消息。
一封来自他留在老宅的眼线，说陆父今天召了几个族中长老议事，议论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时几位长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提了一句"长房血脉不容有污"之类的话。
另一封来自城南关卡的值守军官，说有辆从南边来的商车过境时被盘查出夹带了超出限额的火药，虽然后来查明是虚惊一场货量没问题，但那辆车的货单上登记的收货方写的是"赵记米铺东城分号"。
陆青松把两封消息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第二封的"赵记米铺"四个字上慢慢划过。他今晚没有穿军装外套，只一件深色单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桌角的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明暗交界的轮廓，把他眉骨下方那片阴影拉得更深了。
常青站在桌边等着他的指示。陆青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天加派几个人在商行和顾公馆之间那条路上守着。两班倒，白黑不断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去查一下顾家新招的那两个伙计的背景。今天才到岗的那两个，搬货的。"
常青躬身应了退出去。
门合上之后陆青松仍然坐着没动，他把那两封消息折好收进抽屉暗格，跟那封匿名信放在一处。三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可从抽屉底部传上来的分量沉得让人喉头发紧。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眼前浮现的是顾暖阳戴着那副大号皮手套在大街上走的样子，手套指头空出一截，他弯手指的时候那截空皮料就折起来一道褶。
他当时看着那道褶很想把少年的手攥过来替他暖一暖，可街上人多，他忍住了。现在想起来他有点后悔没攥。
窗外梧桐巷里传来梆子声。
他睁了眼，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扑了他满脸。
巷口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泛一层薄亮。他看了片刻正要合窗，余光忽然捕捉到对面墙根底下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个人影贴着墙根蹲着，身形瘦小，看轮廓像是个半大的孩子。那个人影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走了，脚步声轻而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陆青松合上窗。
指尖抵着窗框的边沿使力按了一下，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微微发涩。他没有去追那个人影，但他记下了那个轮廓的走向——是商行那个方向。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拿起笔开始写一封调令。
墨迹落在纸面上时他想着明天早上还要做一件事——他要去顾家商行一趟，当着面告诉顾暖阳这几天别再单独出门。别的事他可以慢慢布局慢慢等着看赵明宇到底要干什么，可顾暖阳的安全他等不了。
写完调令他搁下笔，把那本《叶芝诗选》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了翻。书页间那枚银杏叶书签还在，金黄完整的叶脉在烛火下透亮如薄玉。他用指尖摸了摸叶片的边缘，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商行。
天还没大亮，街面上雾蒙蒙的浮着一层晨露的白气。他到的时候顾暖阳刚起床，披着一件毛呢外套从二楼下来，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翘着，看见他站在大堂里时怔了一瞬，然后搓了搓脸快步走过来。
"你这么早？天都没亮透。"
陆青松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出门让伙计跟着，或者叫你姐陪着。也告诉你姐，让她也留心些。"
顾暖阳的睡意在这一番话里迅速褪了下去。他清醒过来之后安静地看着陆青松，看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陆青松没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替顾暖阳把那根翘得最高的碎发压了压，拇指顺着发丝的方向捋了一下，力道很轻。"查到了再告诉你。你先答应我。"
顾暖阳仰着脸被他按着那根碎发没动，眼珠转了转。"你派人跟着我了。"
"嗯。"
"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
陆青松的拇指顿了一下。
顾暖阳笑了起来，那个笑弧度不大，可里面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派的人不太会演，蹲那儿打了五天的盹，连个哈欠都不会偷着打。换了三回位子了那件棉袄还是那件。"
陆青松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他知道顾暖阳看见了——因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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