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竞繁适时开口,介绍道:“这位便是四圣之一,潇湘君牧归荑。”
几名弟子均轻轻“啊”了一声,没说话,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牧归荑居然这么年轻!
她看上去确实年轻得过分,顶多二十出头,也就是说,她在这个年纪就已经修成金身,肉身不朽了。
百年前的人物,活着的时候再风头无两,死后也不过是史书一笔。几人虽背诵记忆过仙门历史,那到底是书上的故事,没法与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形成的冲击相比。
温故道:“根据记载,潇湘君牧归荑生于异族,擅巫蛊,性温和。成名技有二,一名‘扶千蕊’,乃极细银色丝线,吹发断刃,杀人于无形;另一名‘蝶梦’,以万千洒金蝶拖人入幻,重复恐惧痛苦之事,日复一日,轻则痴傻一生,浑浑噩噩,重则形色癫狂,三日毙命。因蝶群金灿,环绕身侧如金光普渡,故别号金女。”
他看向牧归荑,“咦”了一声道:“潇湘君此刻,身侧并没有洒金蝶环绕跟随。”
花竞繁道:“往后看便知道了。此时潇湘君已归隐多年,行事极为低调,自然不与年轻时一样。”
她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位道友倒是懂得多,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却没听说。在家听学时,只知道潇湘君曾破鬼蜮、斩荒渊,一人化解三千怨气,因此有了金女渡怨的美谈。”
温故赶忙摆手,脸微微发红:“哪里哪里!这都是我家副掌门讲的,我只是照本宣科,拾人牙慧罢了。”
花竞繁微微笑起,有些遗憾,也有些向往:“真好。做师傅的认真教,做弟子的好好学,真好。”
怕她想到此事伤心,叶峥连忙“嘘”了一声打断他们,示意他们好好看。
毫无悬念,花期凤被牧归荑带走了。
她来得匆忙,走得也急,带走花期凤后便不再金平城耽搁,仿佛看不到上方浓重的怨气一般,匆匆离去。
几人跟她出城,刚一迈过城门,忽觉脚下柔软,抬眼便见满目青葱,群莺乱舞,层叠密林中心一汪碧绿幽潭,如同一块巨大凉滑的美玉。
花期凤被带走后就一直不说话,似乎一点也不关心自己要被带去哪。现在躺在竹舍小榻上,她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她问道:“你是谁?这是哪?”
牧归荑看她一眼,道:“姓牧。这是我的住处,燕雀林听碧湖。”
花期凤又问道:“为什么救我?”
牧归荑道:“瞧你可怜。”
花期凤嗤笑起来:“天下可怜人这样多,你救得过来吗?”
她这话甚是无理,牧归荑还是那副温和样子,道:“因为你并不真的想死。”
花期凤终于转了转眼珠,看过来。再见一次,她仍觉得对方美得不似活人,忍不住问道:“你是人吗?”
牧归荑笑起来:“自然是的。”
花期凤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并不想死。
花期凤便在听碧湖住下。
她的外伤早好了,牧归荑只是在她断腿处按了按,轻声低语几句,那截骨头便听话地恢复如初。只她是病了许久,没来得及医治,断断续续地咳着总不见好,牧归荑便给她配药熬汤,调养了很久。
花期凤从不闲着,刚能走路就开始下地干活。她扛着扫帚在竹舍进出好久,转来转去,却从没发现需要打扫的地方,屋明几净,摆设精美,院中花草都长得格外听话,高矮错落有致,一根杂草也没有。她站在原地摸摸头,有些手足无措。
牧归荑走出屋,见她这样,“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用这么麻烦。”
她把今日的汤药递给花期凤,弹指轻挥,院中一片黄叶被风轻轻托起,飘到院外,飘到林间,最后悠悠荡荡,停在湖上。
牧归荑打量片刻,忽然道:“不好。”
于是又一挥手,黄叶“嗖”地撞到一棵树干,然后晕倒一样慢慢落在树根周围。
牧归荑这才满意道:“生前点缀枝干,死后便化作春泥吧。”
花期凤一直没说话,已经看愣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药碗,半透明的白玉碗里,清亮的药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桃花蕊,半点苦味都没有,只有沁人的香。
她看着药汤中的倒影,忽然有些羞惭。
她闷不作声喝完药,满口余香。牧归荑熬的药从来都不苦,她的药寮也没有苦味,不像金平城的药馆,人日日泡在里面,苦得舌头都麻了。
牧归荑接过空药碗,轻轻转了转便洁白如初。她转身回屋,花期凤忽然问道:“你是仙人吗?”
牧归荑停下,花期凤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忐忑。
良久,牧归荑轻轻叹道:“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不是。”
花期凤住了几日,渐渐放松下来。她咳症还没好全,但气色已经好了太多。竹舍不需要人打扫,她便天天采了花,插在各种精致的瓶中,摆在桌角,摆在窗台。牧归荑尤其喜欢各色桃花,花期凤便天天摘给她看。
牧归荑是个极其喜爱美好事物的人,这还是花期凤无意中发现的。那日她在院子里修剪花枝,鼻梁沁出细细的汗,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掐住一颗半开花苞道:“这枝也剪掉。”
花苞粉嫩,花枝也茁壮,怎么看都不该被剪。花期凤抬头,提醒道:“这花快开了。”
牧归荑露出嫌弃的神色:“开在这个地方,丑。”
花期凤被说服了。于是“咔嚓”一剪,香消玉殒。
她的病彻底好了,牧归荑没赶她走,但也不留她,只说她爱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花期凤想了想,问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她怕牧归荑不让,赶忙补充道:“我可以干活!虽然你不需要我打扫什么,但我可以帮你插花,帮你看着熬药,也可以帮你抄写东西!我什么都能干!”
她觑着牧归荑脸色,小心翼翼道:“我家里人都没了,离开我也不知道去哪,我谁也不认识。牧姐姐,你行行好,收留我吧,我会听话的。”
牧归荑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谁是你姐姐?我比你大得多,你叫我姥姥都嫌小。”
“你又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当然叫你姐姐了。”花期凤得寸进尺,无赖道,“你不想我这么叫你,那你收我当徒弟吧,我给你干活,叫你师傅,总行了吧。”
牧归荑道:“我不收徒弟,我也不当你师傅。”
花期凤半点不气馁:“不当师傅,那当我老师!牧老师,你教我怎么做药好不好?我要是能早遇到你,爹娘姐姐就不会死了。”
牧归荑被她缠得头疼。花期凤确实对医术很感兴趣,平时牧归荑熬药,她会在旁边帮忙,时间长了,牧归荑便随口给她讲些药理,而花期凤下一次总能举一反三。牧归荑书房的医书,花期凤还问过能不能看,得到首肯后抱着书熬了两个晚上,眼底青黑都要掉到脚上,吓得牧归荑没收了书,给她点根安神香拎她回去睡觉。结果没两天,她就又抱着啃,硬生生把一本晦涩难懂的厚厚药理全都背下,给牧归荑帮手的时候不用她说,自己就知道递什么。
许是被磨得没有办法,许是觉得花期凤确实聪颖伶俐,又或许是牧归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什么原因,总之,她便默认了花期凤叫自己老师,点拨也不再是随口而为,而是从最基础开始一点点讲起。花期凤学得很快,不多时就学会了牧归荑毕生总结出的医药功夫,她学完仍意犹未尽,牧归荑便又从头开始教她仙法。
其实花期凤已有十六七岁,早过了修仙最好的年纪,若是旁人见了,定是摇头劝她死了这条心。但牧归荑一点也不讲究这些,似乎在她看来,花期凤十六七也好,六七十也罢,都没什么差别,她都能教好。花期凤也确实不负所望,虽然底子薄、起步晚,但异常用功刻苦,不到两年,居然小有所成。
她单手挽了个剑花,带起和风阵阵,花香袅袅,院内杂草枯叶随风团团飞舞,打着旋儿,候鸟一样飞得很高很高,远远飞出燕雀林去。
花期凤欢快无比跳到牧归荑身前:“老师!看我,成了!”
牧归荑点头,淡淡笑着。
花期凤反手收剑,抱住牧归荑手臂晃了晃道:“老师,我都修炼这样久了,您什么时候教我扶千蕊呀?”
她见过牧归荑用扶千蕊,那杀人的利器平时收起,居然能在她发间绽成一朵朵碧桃花,随着两条辫子松松垂下。平日看着只觉华彩照人,一旦动起,万千花蕊化作极细银丝,微不可查,过耳春风一般,来不及觉出痒,便被片做无数碎片。她虽只见过一次,但那行云流水的姿态,那写意缥缈的招式,一笔一画都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见之不忘。
牧归荑理一理她的发丝,道:“等再过几年。你底子还不够厚,早早用它反而伤及己身。”
几年时光说过就过,特别是对于牧归荑这种活了很久的人来说,时间与数字无异。她二人并不总在燕雀林待着,偶尔会去附近转转,碰上山妖顺手除上一除,也不收人银子。
也碰到过仙门人,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听说是她俩除了妖,不信也不屑,道:“除妖?就你们?怕是捡人不要的,硬说是自己的吧?”
花期凤气急,道:“就是我们除的怎么了?你自己没本事就看谁都没本事?你知道我老师是谁吗?我老师可是牧归荑!”
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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