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问话，语气却笃定。
花竞繁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如今这个样子，要是说自己还是人，恐怕您也不信。”
林风篁点头道：“我是不信，也知道你不是人，不过是想听你说，确认一下罢了。你是如何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又为何帮我？”
花竞繁说道：“一切说来话长，还得从两年前金家来尧城求助说起。”
原来金大户虽然拿钱砸开了花家大门，但花家仍无意处理此事，只派人去了草草看上一看，便打道回府。花竞繁便是来金平城的几个弟子之一。她感到金家波动的妖气，心中大为不解，偷偷问带队的师姐花凭澜为何不说出实情，留下帮忙。
花凭澜一把捂住她嘴，严厉道：“不该说的别说。你要是不老实，回去我就禀了母亲，叫你不用再修炼，跟着掌柜们去打理铺子好了。”
花家家大业大，库银收入不可能只倚靠委托一项。她们在尧城有一整条街的铺子，各大码头航路都有花家的股份，少不得要人打理。本家弟子资质平平的，便会被送去经商，远比雇佣外人放心，也划算。
花竞繁讲到这，贺深忽然打断道：“你之前说，长老教你剑法后，花宗主也肯让你跟着修炼了？所以你以前没有修炼过，这才被人追着打？你原本也是要被送去经商的？”
花竞繁细声细气，耐心给他解释道：“是。我资质平平，又是宗主那一脉旁支的旁支，不管继承花家还是修炼得道，都轮不上我。其实就算被送去，能管理铺子的，无一不是宗主的亲信，旁人去了也只是跑腿打杂。我原以为我以后也就如此了，谁知那日打赢后，不知怎的消息就传到了宗主那里，她把我叫去，让我将那三招使给她看，又问我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哪敢提长老的名字，只说是看师姐们修炼时看来的。宗主笑笑没说什么，只吩咐大师姐花凭澜，让她以后带我修炼，这才有了机会来金平城。”
几名弟子俱是沉默。悬黎宫门派规矩不多，门人弟子要么是被易飏带入门，要么是山下慕名而来的，修炼前大多是普通人家，平日里都以兄弟姐妹相称，更没有什么亲疏远近、血脉偏见。他们哪想到花家一修仙世家，内部竟有如此偏见隔阂、等级森严？
思及此，几人一时间都是在心中叹气，想花竞繁来金平，到底是福是祸？
不论现在如何，对当时的花竞繁来说，成为一名能外出接委托的修士，绝对是比去店铺打杂好千万倍的选择，更何况第一次外出，若是就这么被扔去店铺，往后日子定然也不好过。所以听了花凭澜的话，她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跟着回了尧城。
没过两天，她便听说了金小姐身亡的消息。
花竞繁辗转难眠，日夜煎熬。她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隐情，花凭澜知道，宗主花飞凌也知道，可她们却故意说没有妖，提早离开。纠结犹豫几天，花竞繁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再去一趟金平城，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此前一直跟在花凭澜身边做事，把守弟子对她都很眼熟，只当是大师姐命她出门，不甚在意便放她离开仙府。花竞繁紧张得心砰砰直跳，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漏馅，提心吊胆着出了尧城，这才松下一口气，奔向金平。
来之前她曾爬在花飞凌窗户下偷听，听到金平城的妖怪叫镜花水月，后面又在藏书阁翻到一本《万鬼千妖图谱》，里面详细记载了镜花水月的来历、特征、弱点、破解之法，这才敢一人前来。
她到了金府说明来意，金大户一开始悲痛交加，一腔恨意怨气都撒到花竞繁身上，破口大骂花家是骗子，谋财害命，边骂边砸东西。花竞繁左右躲闪，心知他爱女心切，并不怪他，一直出言好生安慰劝阻。最后金大户砸累了，疲惫地挥手，叫人带她去金小姐房中查看。
花竞繁来到房中，看见金小姐的梳妆铜镜，那是镜花水月最近一次现身的地方。她命下人都出去，锁好门，自己深吸一口气，拔剑相对。
她开口道：“以我之口，唤尔之名。镜花水月，速速现形！”
随着话音落下，镜面从中心漾开一道道波纹，一张模糊的、五官几乎都要消失的脸慢慢出现在镜中，依稀是金小姐的模样。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向花竞繁伸出手。
花竞繁任由自己被拉入镜中。她记得《万鬼千妖图谱》中说，镜花水月的本体就是一面镜子，藏在它的幻境中，想要除掉它，就得找到那面镜子打碎。
花竞繁本以为自己会被拉入无尽的幻境中，她甚至来之前都仔细记下分辨幻境的各种方法，没成想，她是主动挑衅，逼得镜花水月现了形，对方跳过幻境，直接要杀她！
灰色的怨灵群铺天盖地而来，那都是永远留在幻境中人化作的怨气。花竞繁奋力厮杀，生死一线时才拼命逃出去，她躲在一间破旧的阁楼里，钻进杂物堆，不知何时镜花水月会再次发现她。
花竞繁讲到这儿，仰头看向林风篁，认真道：“我说长老教我的剑法精妙，这话不是客套。后来我又几次暴露行踪，被镜花水月追杀，都是靠着您教我的这三招才保全性命。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林风篁笑了笑，没说话。
那剑法当然精妙，是她少时根据先祖手记，加上自己日夜揣摩总结出来的，堪称外家功夫变化之根本，任凭用什么武器、如何变换招式，万变不离其宗。
花竞繁说自己资质平平，不是自谦，林风篁当初在桃花坞遇见她时便知道，只是她当时少年心性，看不惯花家这番作为，觉得凭什么人家说你修不了仙就真的不能修，如此大包大揽要教花竞繁，也有几分赌气的心理。
她问道：“后来呢？你与它周旋，是如何活到如今？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花竞繁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慢慢开口，低声道：“......我被困许久，又饿又累，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其实异化早就有了，最一开始是伤口处变得麻木，毫无知觉，再后来发现自己肚子好饿，看什么都想吃，木头都想啃。可这里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所造，不管我吃下什么，都相当于是在吞噬它，直到有一天，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截桌腿，已经被我啃了大半。”
清醒后，花竞繁第一反应不是惊恐，反而无比平静。
她放下半截桌腿，来到屋外，看见荒凉的大街上挤满了人，面目青白，死死盯着她不放。她走到人群中，来到镜中头一次这样心绪平静，抱起一个和她长着一样脸的人，狠狠一口咬在脖子上。
怀里的“花竞繁”挣扎扭动，真正的花竞繁死死扣住它不放，撕咬不断，边啃边吞。嘴里没有想象中的血气冲天，反而像是咽下一口云朵。
良久，花竞繁抬起头，下半张脸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她毫不在意摸了一把，露出两排染红了的牙齿，笑起来。
她说：“下一个，谁来？”
众人沉默许久，房间里一时间安静无比，只能听到外面怨灵不知疲惫地撞上门板的声响。江凌红着眼圈，拉过叶峥的衣袖擦了擦眼，后者难得没跟她计较，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剑。
龙白秋最先开口，问道：“然后你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花竞繁点头。许是最难以启齿的地方都说了，整个人反而轻松不少：“是。吞噬几人之后，我明显感到这里对我不那么排斥了，可能我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我开始能自由行走，只要不到铜镜在的屋子，镜花水月一般找不到我。我自知无法出去，又不知外面金府众人如何，城百姓如何，怕镜花水月饿了仍要去寻皮，便想出个法子，在镜中制造些动静。”
叶峥想起胡娘子讲得镜子的古怪之处，立即道：“所以金小姐死后，镜中怪象都是你干的！你是为了把大家吓跑，让镜花水月无法再通过镜子害人！”
花竞繁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慢慢成了它的一部分，自然也渐渐获得它的一些妖力，可以尝试小范围内改变幻象、控制镜像。一开始我不敢动作太大，好几次都被镜花水月察觉，又是一场恶战，但随着它饿得时间越来越久，妖力渐渐不支，我与它之间便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只是我不敢再去吞噬幻象了，我怕自己也会变得浑浑噩噩，和那些幻象一样，没了神智，忘了自己。实不相瞒，先前化成灰雾混在怨灵群中，我便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后来听到林长老的声音，长老制住我时又替我清扫灵台，我才想起是有话要对大家说，这才出来相认。”
江凌“啊”了一声，语气颇为低落，似乎是在替她惋惜。随后她想起什么，又“啊”了一声，这次则情绪高昂许多：“所以我和叶峥他们都看到那个被欺负的女子，那个故事是你让我们看的！”
花竞繁点点头，小声道：“只是可惜，你差点被镜花水月发现，我不得已，化成林长老的样子带你走，但又被你挣脱跑走，彻底陷入镜花水月的包围。我没法，只得去寻林长老，想带她来找你，只是我刚暗示没两次，长老便感觉到什么，直冲你来了。”
她说完，又看向林风篁，道：“长老一进入幻象便发现我了，却一直任由我跟着，我想着长老好心一如当年，便大着胆子来找您。先前一直不现身，是怕说了您也不信，便想着先证明一下，我没有恶意。”
林风篁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你可知一开始，你为何会被派来金平城？”
她突然岔开话，不光花竞繁一愣，屋内其余人俱是一愣。
花竞繁反应了一会，迟疑道：“是宗主派我......”
林风篁打断她：“是花宗主派你来，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何要派你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过来？此地妖气明显，你能察觉到，定然会好奇。若为着稳妥，大可只叫花凭澜一人来就好，为何要带上你？反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