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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爷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对于莫老三的儿子莫少谦，他也是有所耳闻的，人品贵重，好读书明事理，不仅进入了鼎鼎大名的修然书院，还结交了不少有身份的师长同窗。

如若不是错过去年春闱，如今想必已经是个秀才。

而在莫家三房，他也早已能当半个家，据说就连此次莫秦氏和莫失良可以“赎罪”而出，也是他的功劳。

如此前程锦绣的年轻人，趁着现在还未发达时不拉拢，更待何时？！

况且，莫家三房如今还是“官”字号，不为其他，就为了自家家业，他也要重视。

“少谦，你但说无妨。”

陈老爷子和颜悦色的示意莫少谦说下去。

“陈爷爷，我们首付四千两，余银六千两，年息五分，三年付清。”

一万两的三分之一是三千三百两，这首付四千两是为何？！

陈老爷子看向莫少谦，满脸疑问。

一万两的估值，本就在莫惊春和莫少谦兄妹俩的预估范围之内，而四千两的首付，自然也是兄妹俩提前考虑好的。所以就算陈老爷子不说，他们也打算按照一万两的估值走。

至于为何，很简单。

——全自家的脸面，立自家“续物山房”的威望！

而行首陈老爷子秉公任直，做事正派，反而省下与秦氏和莫失良多费口舌的时间。

不过这些，并没有告诉老实憨厚的亲爹莫失让。

倒也不是故意瞒着他，只是谁也不知道估价为何，兄妹俩是打算随机应变而已。

故而，此时莫失让脸上的惊异并不作假。

莫少谦适时开口，声音清晰：“陈爷爷，祖母，祖父一生心血，岂止万金？首付四千两，是我们三房能拿出的极限，亦是向祖母表明，我们绝无轻慢祖产之意。余款六千两并利息，必按期支付，绝无拖延。”

他这话，抬高了祖产价值，全了莫家体面，既合理解释了首付数额，又将莫家三房的敦厚善良，仁义忠孝尽示人前。

作为三房最有“学问”的人，这话，从莫少谦嘴里说出来，最为妥当。

话音落，无人反对，便是秦氏，也挑不出错处——难道要她说自己不要四千两，只要三千三？！

陈老爷子赞许地看了莫少谦一眼，拂须道：“后生可畏！贤侄，你教的好！”

莫失让赶忙接口不敢当，但神色却是骄傲的。至于儿子说的首付金额，他更是赞同。

见无人再有异议，陈老爷子对秦氏道：“少谦所言在理。老嫂子，这条件，于你、于三房、于莫家祖宗，都算公道了。你若愿意，便按此立据。”

秦氏哪里能不愿意——一万两的总价，首付四千两现银......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可她还是不由得看向莫失良。

莫失良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陈老爷子提高估价，更没想到莫少谦顺水推舟，将首付提到四千两。

刚才莫惊春和莫少谦的眉眼官司他看的清楚，他就知道，是莫惊春这个死丫头的主意。

这死丫头，哪来的这么多钱？！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反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凭娘做主。”

秦氏终于点了头。

接下来便是书写契书。

陈老爷子亲自执笔，将买卖双方、字号估价、首付金额、余款期限、利息、违约条款等一一写明，字字清晰，滴水不漏。

写毕，念与众人听。

“......立绝卖承购文书人莫秦氏，缘有祖遗‘德润窑’字号全份，凭中出卖与莫失让名下承购。三面言定，时值价银一万两整。当日收讫首付银四千两，余银六千两并年息五分，自大庸元宋一十九年起，分三年按季支付清楚。自卖之后，任凭承购人执业，永无翻悔。恐后无凭，立此绝卖承购文书存照。”

念罢，陈老爷子放下文书，看向秦氏与莫失让：“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吧。”

秦氏第一个上前，但她没读过书也不会写字，只在在“立绝卖人”旁摁下鲜红的手印。莫失良作为见证，也沉着脸落了名字摁了印。

轮到莫失让时，他手抖得厉害。

那支细狼毫笔仿佛有千斤重，墨汁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

莫惊春默默上前，站在父亲身侧，没有碰他，只低低唤了一声：“爹。”

莫失让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彷徨挣扎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提笔，在“承购人”旁，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莫失让。

字迹不算好看，却极用力，力透纸背。

接着，莫失让又拇指沾上油印，在名字旁边按下手印。

最后是莫惊春和莫少谦。

陈老爷子特允他们兄妹俩以三房代表之名签押。

莫少谦先落笔，然后是莫惊春。

蘸饱墨，莫惊春在父亲名字下方，在兄长莫少谦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莫惊春。

四个名字，两代人的手印，鲜红地印在雪白宣纸上。

契约一式四份，秦氏、莫失让、中人各执一份。剩下一份交由莫失良，作为莫家嫡支长房，莫老爷子若一去不返，他就是下一代莫家当家人。

秦氏捏着自己那份契约，指尖摩挲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和鲜红的印泥，那薄薄一张纸，仿佛有温度，烫着她的掌心。

四千两......首付四千两现银！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心头被一股狂喜攫住，冲散了连日来的怨愤和憋屈。

可狂喜之余，又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她不由抬眼，看向堂中。

老三莫失让正小心翼翼地将契约折起，收入怀中。

他今日换了棉袍，肩头那日被茶盏砸湿的痕迹早已不见，但脸颊边结了暗红痂的血痕依然在告诉秦氏那日发生了什么。

老三左手边是孙子莫少谦，他此时正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不知在和老三说什么。

而那个亭亭玉立的孙女莫惊春，正安静地立在老三右手边，目光沉静地望向堂外。

暮色渐合，天光黯淡，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却似乎映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秦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莫家，也是在这间堂屋，老爷子第一次将烧出的、带着“德润”底款的瓷器捧给她看时，眼睛里也有类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