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著:今宜睡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
赵无眠坐在客位，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深灰色的风毛。腰间未佩刀剑，只悬了块墨玉，玉质温润，雕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
他端着釉里红茶盏，指节修长，肤色是久经风霜的麦色，却并不粗糙。茶是浮梁本地的云雾茶，汤色清亮，香气氤氲。他听莫失让说话，偶尔颔首，话极少，却听得专注。
“我大哥......莫失良的事，还请赵大人多费心。”莫失让说得诚恳，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头，“四千两银子，没了也就没了，只求......只求知晓人是死是活。家母年事已高，虽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惦记。”
“分内之事。”赵无眠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镇抚司本就要稽查各地不法。此人携款潜逃，按律当究。我已传令下去，也让人画了像，各州县关卡都会留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公事公办。
可莫家人都明白，若不是赵无眠动用了镇抚司的暗线，如何在短短两日内就查到莫失良的行踪？又如何在茫茫人海中锁定几个可能的去向？这份人情，欠得大了。
“年后的窑务，还需大人多费心。”莫失让转了话题，不想再多提那糟心的事，“万国会的贡瓷，样品已烧制了三窑。釉色、器型都按宫中要求反复调整过，开年后便可呈送府城，供大人过目。”
赵无眠点头：“正月十五后，我会派人来取。届时还需一份详细的烧造记录，胎土配比、釉料配方、窑温控制，都要写明。”
“自然，自然。”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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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是几碟茶点。
——浮梁特色的冻米糖，切成整齐的方块，米粒晶莹；芝麻片薄脆香酥，撒着细白糖粉；还有一碟桂花糕，做成梅花形状，透着淡淡的黄。
她脚步轻缓，走到桌前，将青瓷碟一一放下。动作间，袖口微抬，露出纤细的手腕和手腕关节处因为长期伏案摩擦出来的茧子。
“莫姑娘近日可好？”赵无眠忽然开口。
语气依旧平淡，如同询问寻常公务。
可若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和，像是冷冽泉水中突然注入的暖流，细微，却真实存在。
莫惊春福了福身：“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大人送来的窑务司史卷，这几日正在研读。其中关于高岭土性状与窑温关系的记述，解了我许多疑惑。按书中所载调整了配方，新烧的那窑骨瓷，成品率提高了两成。”
顿了顿，莫惊春又补充道：“已经挑出一套成色最好的，放在我大哥房里。大人落脚何处，我让我大哥给送去，或者是大人派人来取，都行。这套骨瓷，就算是......谢礼。”
她说得认真，仿佛真的只是答谢他赠书之情。
赵无眠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有用便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套瓷器，我日后派人来取就好，少谦读书重要，琐事无需烦他。”
简短的对话后，厅里又静下来。
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
雪光透过棉纸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日头移动，那光影也在缓慢变换形状。
莫惊春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绣的梅花。
浅粉的丝线，绣出五瓣，鞋头还缀了一颗小米珠，像是花蕊。
这鞋也是莫恋雪前几日硬塞给她的，说是新年该穿新鞋。
莫失让看看女儿，又看看赵无眠，心中百味杂陈。
那日从府城赶回，夜半出城，若不是赵无眠的手谕，他们根本寸步难行。
出发之际，赵无眠也带着人亲自来送。
将他叫到一旁说话本以为是有重要的事，却不想是关于自家闺女的。
“阿春聪慧坚毅，于制瓷一道颇有天分，困于内宅，反失其色。但世事险恶，女子立世尤为不易，更遑论抛头露面。赵某身为镇抚使，本就与一般官身不同，自然也无那许多讲究。平生所愿，也不过是但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至于家世门第更无须担忧，赵某出身......十分普通，父亲乃书院教习。如今少谦春闱在即，今后同朝为官，一文一武，莫家与我赵家守望相助，亦是一段佳话。”
赵无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赵某愿发誓，此后唯阿春一人，再无二色，护她重她，保她在世间安稳立足，活的恣意。”
这话说得直接，身段态度却放的极低，就是莫失让活了大半辈子，也吃惊于对方的直白？
镇抚使赵无眠大人看上阿春了！
他当时就变了脸色，上车后一路恍惚，时不时盯着女儿看，看得莫惊春心里发毛。
回到浮梁，将这话悄悄告诉刘氏，夫妇俩辗转反侧好几夜。
赵无眠是何等身份？镇抚司指挥使，女皇近臣，手握重权。
虽不知他为何对自家女儿青眼有加，但这份话里话外的“珍重”，他们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
......
最终，莫失让起身：“后院的试窑还没熄火，我去瞅瞅，就不多陪大人了。”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阿春，你......好好招待赵大人。”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带着父亲特有的复杂心情——既欣慰女儿被人珍视，又不舍她嫁人离家；既满意赵无眠的诚恳真挚，又担忧其身份过高，女儿高嫁受苦，自己却无法为其撑腰。
怀着这样复杂又纠结的心情，莫失让还是离开了。
他一走，厅里只剩莫惊春和赵无眠两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又缓缓流动起来。
炭火的热气混合着茶香、糕点的甜香，还有莫惊春身上淡淡的、像是梅蕊初绽的清新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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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的年，没想到这么热闹。”赵无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莫惊春抬眸，见他正望向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用最硬的狼毫一笔勾勒而成。玄色大氅的毛领贴着脸颊，衬得肤色愈发深沉。
“皇城的年应该是不是更热闹？！”她顺着话头问。
“镇抚司年关最忙。”赵无眠转回目光，看着她，“京中百官休沐，各地却易生乱。巡查防务、稽查不法，常年在各地奔波。过年都不得闲，到哪便在哪里过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年倒是第一次，在浮梁过年。”
这话里有话。
莫惊春听出来了。
他不是“顺路”来看窑务，他是特意选了这个时候来，来浮梁，来莫家，来看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起，攥住了袖口。
“浮梁虽小，年俗却有趣。”她轻声说，像是要掩饰什么，语速稍快，“今晚有狮戏，在夏祭窑祖庙的祭台。是请了昌南府最有名的班子，据说那领狮的师傅能踩着梅花桩舞全套‘采青’。明日庙会更热闹，卖糖画的、吹糖人的、皮影戏、木偶戏，还有各色小吃。初一清晨要舞龙，从窑祖庙出发，绕城一周，最后在县衙前‘点睛’......”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详细，太殷勤，像是在......邀约。
怪不得昨晚姐姐莫恋雪一直拉着她念叨，浮梁过年有什么好看好玩的，原是在这儿等着她。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她一个“外乡人”，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正经谈过恋爱，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招待”这位心思深沉的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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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戏？”
赵无眠眉梢微动，眼底似有流光掠过，“倒是许久未看了。”
“大人若无事，可去看看。”话已至此，莫惊春索性大方起来，“酉时开始，祭台前会清出场地。去早些，能占个好位置。”
赵无眠看着她，目光沉静，却有种说不出的专注。良久，他唇角微扬：“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可这一个字里，藏了多少未尽之意，只有当事人心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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