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绒将丝留在柱根,跟着大圣往回走。
才绕过断墙,脚下忽然一震。大圣踏着的那块石头往外错了半尺,连着后头几级石阶,一齐向雾里翻去。
朱绒扑过去时,网已经撒开了。
几股丝扣住石根,从腰背下将人托起,送回他身前。他伸手去接,脚底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圣也跟着落进他怀里。
“伤着没有?”
朱绒急忙去看右肩,衣裳挡着,又不敢胡乱扯,手忙脚乱摸了两下,才听见一声:“没有。”
人好好的,布上也没血。
他这才松气,松完,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大圣正靠着他。
先前从断岭拖回来,隔着金甲,只觉得沉,如今衣裳薄,后背贴着胸口,竟是热的。朱绒低头便能看见他颈侧的金毛,还有垂到自己胳膊上的一缕头发。
原来抱着是这样的。
他怕碰到右肩,只敢扶着另一边,绕在腰侧的手却迟迟没收。掌下那截腰比想的还要结实,衣带勒在那里,摸着,竟叫他连自己的手也有些舍不得了。
大圣偏过脸,朱绒的嘴唇险些擦到他鬓边。
他猛地往后一躲。
那双眼睛近在眼前,瞳仁里映着一点灰白的天光。朱绒早看惯了他皱眉,今日挨得这样近,才发现眉尾底下还有几根细细的金毛,恨不得伸手替他顺一顺。
“抱够没有?”
朱绒僵住。
“我怕你……掉下去。”
大圣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他。
“往哪儿掉?”
朱绒答不上来,只好先松手。网还兜在腰下,他又慢吞吞去解,心里实在有些遗憾。方才忙着救人,没顾得上,如今好容易能抱一会儿,怎么又催。
“那根也是怕本尊掉下去?”
朱绒赶紧把最后一道收了。
大圣撑地起来,他怀里骤然空了,衣角从手背上擦过去,竟还想捞回来。手伸到一半,及时抓住了自己的袖子。
不能再抱了,要挨骂的。
“还坐着?”
朱绒忙起身,手刚按上石面,大圣已经握住他的腕子,将他拽了起来。
这下又碰着了。
他站稳以后,低头看着那只手,竟忘了往外抽。
大圣瞧着他:“方才还挺利索,这会儿又傻了?”
朱绒摇头。
“没傻就看路,盯着本尊做什么?”
“你挨得近。”
这话没过脑子便说出来了,朱绒说完自己也臊,赶紧去看别处。
大圣倒叫他气笑了。
“你抱着本尊,倒怪本尊近?”
“没怪。”
他答得很快,生怕大圣当真不肯挨着了。回头再看,见那人还站在身旁,又觉得这话好像少了些什么,小声补了一句:“远一点也可以,我能看见就行。”
大圣盯住他。
朱绒不敢再说,赶紧低头收网。
雾里已经找不见那几级石阶了。他将留路的丝另绕一处,便沿来时的石根往回走。腕间还有一根牵着大圣,他走得比方才小心,遇到窄处,宁可自己挨着墙,也不肯让身后的人靠外。
大圣跟了一段,忽然道:“能过人,你就别往墙上蹭了。”
朱绒这才往里挪了挪。
鬼宅仍停在岸边,罗娘子等在门口,听见后头的路塌了,也没多问,只让他们先进来。
朱绒将留下的丝说了,又忍不住朝大圣道:“我真能放很远,方才你也看见了。”
他惦记那句“小蜘蛛能拉多远的线”,惦记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有了底气。
大圣先看了他一眼,随后伸手挑开腕上的活扣,将丝还给他。
“知道了,有本事。”
朱绒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只手又将他的手掌翻过来。
虎口蹭破了一点,伤不大,边上却沾着灰。朱绒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想来是方才接人,压在石头上了。
“去洗洗。”
他说不疼,大圣已经往西厢去了。
朱绒忙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娘子还在那里,见他笑得藏不住,便也笑了笑。
他这才有些不好意思,抱着囊进屋。
大圣坐下后便去解衣带,朱绒把囊往网下一放,赶紧端来水。手胡乱洗过,拧了块布,又凑到床前。
“我看看伤。”
“没裂。”
“看一眼才放心。”
他已经站到跟前,大圣嫌他挡着光,往旁边拨了拨,倒也没再拦,自己将领口拉开些。
朱绒俯身看过,布干干净净,才放下心来。只是几根金毛被压进布边,他看着不顺眼,伸手一根根挑出来。
挑完了,指腹还舍不得离开。
昨夜对着睡着的大圣,想摸这里,想摸那里,终究没敢。如今人醒着,他有照料伤口的正经由头,反倒摸着了。
“好了没有?”
“头发压着了。”
“看见了,你还打算给本尊梳头不成?”
朱绒讪讪收手,心想梳一遍也不是不行,只要大圣愿意。
这话没敢说。他把湿布递过去,站在旁边看大圣擦颈侧。那只手抬起来时,衣袖往下滑了一截,腕骨清清楚楚的,他又想起方才搂在怀里的滋味,眼睛便有些不听使唤。
大圣擦完,将布递回来,见他伸手,忽然没松。
“手不是叫你洗了?”
“洗了呀。”
大圣抓住他手腕,翻过来一看,拇指从伤边抹下一点灰。
朱绒顿时没话了。
方才顾着看猴子,实在没洗仔细。
“脏兮兮的。”
他想收回去重新洗,那只手却扣着没放。大圣把布翻了个面,拿干净的那角替他擦了两下。
擦得有些疼,朱绒的指头缩起来,又赶紧伸直。
他怕一喊疼,大圣便不给擦了。
平日有个磕碰,自己舔一舔也就算了,哪里有人这样捉着他的手,低着头,连石头缝里蹭进去的灰也替他弄出来。
何况还是大圣。
朱绒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觉得方才那一下摔得实在不亏。抱也抱过了,如今又握着手,往后若能常有这样的好事……
不行,不能再摔。
他的肩还伤着呢。
朱绒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手指却悄悄弯了弯,搭住对方的手。
大圣抬眼。
他没来得及松。
“疼?”
“不疼。”
“那抓什么?”
朱绒低头看了一眼,两根手指正搭在人家掌边,再往里弯一点,就能握住了。
他舍不得退,又想不出说辞,只好装作没听见。
大圣看了他片刻,忽然把布塞回他手里。
“自己擦。”
朱绒捧着布,后悔得很。
早知道便老实些了。
他坐到旁边,把剩下那点灰擦净,用丝罩住破皮的地方,又将水端开。回来时,大圣已经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朱绒不想吵他,便站着看了一会儿。
“有话就说。”
朱绒一愣。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话,磨蹭片刻,还是问了:“方才若不是我,你会掉下去么?”
大圣睁开眼。
被这样一看,朱绒又觉得不妥,像是救了人便要讨东西,忙道:“我,我就是问问。”
大圣眯了眯眼,没答他。
朱绒没吭声了。
大圣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又想歪了,忍不住骂:“你那眼珠子别忘本尊身上盯,瘆得慌!”
朱绒被骂得低下头,想了想确实是瘆得慌,虽然他维持人形,但不熟练,偶尔许多个眼珠子显露出来,确实容易吓到人。他知道人妖殊途,更何况大圣是神仙,被他的模样吓到不足为奇。他过了一会儿,才又敢偷偷去看。
大圣见这蜘蛛精有往他身上瞅,心里想真是邪了门,跟八戒看到美人挪不开眼是一个样儿,全然是脑子进了水不灵光。
他从前见过多少妖魔,凶的横的、满肚子坏水的,什么模样没有。偏没见过这种,吓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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