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商社的车就到了孤儿院门口。赶车的是个伙计，三十来岁，跳下来把马拴在木桩上。
五十包装在两只筐里，塞得满满当当。梨乃来得比谁都早，站在车边看，看到最后一包压上去，才放心爬上踏板。
“坐稳。”伙计说，“我把你们送到镇上，还得赶回来拉货。”
山崎葵和弥彦从房间里出来。山崎葵还打着哈欠，弥彦拿上两人的包裹。藤田最后一个出门，回身把门带上，站在车尾。
车子驶出村前的泥土路时，路上已经有人了，都是往镇上去的。有背着筐，有挎包袱，孩子坐在大人肩上，一路被起伏的地面颠得直点头。
梨乃扶着车朝外看。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都是走过去的。上回背一筐栗子去镇上，天没亮出门，走到那快中午了。
到镇口的时候天亮不久。石板街两边挂起了白色纸灯笼，一串一串，从街口一直拉到街尾。有穿浴衣的姑娘从车边走过，木屐敲在地上，咔哒咔哒。
弥彦先跳下车，朝车上摆了一下手，转身进了巷子。
山崎葵没下车。他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我先看看。”
集市从街口一直摆到河边。卖咸鱼、卖团子、卖陶罐，各种小吃密密麻麻。有人在敲太鼓，鼓声一阵一阵从人堆里传出来。
伙计把车赶到一处空地上，卸下两袋货，回头对梨乃说：“就在这儿摆。”
收摊位钱的人过来。伙计朝车上抬了抬下巴：“山崎商社。”
那人看了一眼车厢外头漆的记号，没问第二句，收了前面几个摊子的钱，到她这儿绕过去了。
梨乃松了口气，把一块方布铺在地上，五十包栗子挨个码上去，码成五摞，一摞十包。码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把最上面两包挪正。
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女人，弯腰拿起一包，捏了捏，又放下。
“十文。”
“十二。”
“十文。”女人把布包提起来掂了掂，“就这么点。”
“十二文。”梨乃又说了一遍。
女人还想说什么，山崎葵从车边走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摊子旁边，朝车上抬了抬下巴。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厢外头漆着商社的记号。她把钱掏出来，数了十二文。
梨乃把钱收进怀里，说了声“谢谢”。
山崎葵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十二文。
“就这样？”他看看地摊上的栗子，又回头看看车上的山崎标志。
“什么。”
“没什么。”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站，转身走了。藤田在路口等他，两个人走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太阳升起来，人越来越多。
人群里抬出一台神舆，四个男人扛着，走几步晃一下，晃得很高。旁边的人拍手，喊声一圈一圈往外传。
有人问价，她就报一句“十二文”，报完不再多说。问的人多，那句话就一句一句重复，到后来嗓子有点哑。
有人嫌贵，走了。有人拿起一包看半天，放下。也有人一句话不问，把钱放下，拿一包就走。
斜对面挂着一排面具，狐狸的、鬼的，还有画着猫的。有孩子站在那儿挑，挑了半天，被大人拉走了。
旁边的空地上摆着捞金鱼的木盆，一圈孩子趴着，纸网一破就笑。有个孩子把铜板数了半天，数完又放回怀里，只站着看。
她一直站着。太阳挪到头顶的时候，栗子卖了大半。
过了正午，弥彦换了身蓝色浴衣回来了。他脸上扣着一个面具，狐狸的，白底红纹，走到摊子后面蹲下，把面具推到额头上。
“还剩多少？”
“还剩十几包。”
他点点头，不说话了，蹲在那儿看人。有个小孩伸手想摸，他眼睛一瞪，那孩子把手缩回去，跑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包卖了。买的是个老头，拿在手里掂了掂：“明天还有没有。”
“没有。”梨乃说，“栗子就这个季节，等明年。”
“可惜来晚了。”老头顺走白布上作为展示的一小碟栗子，“这个晒得好。”
他走后，梨乃把布上最后一点渣抖掉，蹲下去，把钱掏到一处。
她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到一半，有人过来问还有没有，她抬头说卖完了。
重新数了一遍，六百文。
弥彦蹲在旁边看。他耐心得把面具推下来遮住脸，过了一会儿又推上去。
“放心！今天没人跟你抢。”
“有人想抢。”她把铜板收起来，“车在，他们就不抢了。”
他没说话，把面具扣回脸上，站起来。
“一个小时后车会送你回甜水村，你现在可以去集市玩一玩。”
她把钱分成三处。一处用布包好，塞进怀里，那是给她娘的药钱。一处留在手里，路上要用。剩下的那份，她数了两遍才揣好。
药铺在街尾，门口挂着半截布帘，帘上印着一个大大的药字。柜台上摆着一排小抽屉。她把钱放在柜面上，说要抓药。伙计问了半天，从抽屉里抓，抓完包成三包，用细绳扎好。
她把药抱在怀里，站着没走。
“还有事？”
“这条街上有卖糖的吗？”
卖糖的摊子摆在河边，木盘里码着一排纸包，红的黄的白的，包的是金平糖。
“怎么卖。”
“六文一包还有十文一包。”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最后那包。
摊主用红绳扎了口递给她。她把纸包捧在手里，嘴里还回味着糖的甜味，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
车回村的时候，太阳快落下来。伙计赶着车，她坐在车板上，空筐在身后有节奏晃荡。路两边的树影快速从车板上扫过去。
车停在孤儿院门口。伙计把马牵到一边。车没有卸。
“吃完饭我把车赶回商社去。”他说。
佳树坐在拉门里面，膝盖上摊着那沓纸。
梨乃把鞋脱在门外，摆齐，说了声“打扰了。”
真子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
“镇上买的，送给你。”
“给我的？”他把结解开，纸打开。里面是一包糖，一粒一粒，凑近了看是带棱角的，白，撒着一层细粉。
他捏起一粒，放在手心里看。
“这个不便宜。”
“十文。”她说，“六文那包我看了，太少了。”
长门从门边爬过来，仰着头看桌上。佳树捏了一粒给他，他两只手接住，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嘴里。
真子在里面那间叠衣服。叠好一摞，放进一个包袱里。
“我妈妈说我们命不好。”梨乃说。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眼睛亮亮的，“我不这么想。这两个月，我运气好得很。”
“我想问一件事。请务必告知我答案，求你了小神仙。”她郑重说道。
“嗯？”
“为什么是我们家被选中？”
灯芯往一边歪，火苗一高一低。他伸手把灯芯拨正。
“巫女说你不祥，是什么时候。”
“去年。我娘病倒那年。”
“她说这话之前，村里人会打你吗？”
她回忆以前的生活，恍惚觉得这一年过得比几年都更长。
“不打。那时候我娘还能下地。”
“后来谁先动的手？”
她想了很久。
“斜对面那个结衣婶一家。”她说，“她来拍我家的门，说我们一家不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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