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渐渐看得忘了时间。
她曾经见过温守拙炼丹。师父的手法精细而严谨，每一步都安排得极为妥当。
她也见过闻既白开炉。师公处理复杂药性时，总能迅速找到其中的关键。
商既宁似乎不同，他并非比他们更快，也并非每一次出手都更加繁复。
恰恰相反。
越昭看了许久，竟觉得他的动作越来越少了。
有时炉内的药液变化得极为复杂，他却只需要轻轻调整一下火候。
有时看似平静无波，他反而会提前出手，将一道细微的灵气引向另一处。
那些变化越昭大多看不明白。
可她渐渐发现，商既宁从来没有显出手忙脚乱的样子。仿佛炉内每一种药性的流转，他都早已了然于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都不必做。
她从未想过，炼丹到了极高深处，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炉火、药液、灵气，乃至那些彼此相冲的药性，都仿佛有了自己的去处。
商既宁并不需要时时与它们较劲，他只是顺着它们的变化，引导它们走向最终的结果。
九转归元丹的炼制持续了很久，久到越昭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看了多少次药液的分合。
商既宁所说的九转，她也只能勉强辨出其中几次较为明显的变化。
更多时候，前一道变化尚未结束，新的药性便已经悄然生出。
她这才渐渐明白，商既宁先前为什么说，九转并非九道彼此分开的工序。
晏照玄偶尔会开口询问，问的都是越昭听得懂字句、却不太明白缘由的问题。
商既宁有时回答，有时只让他继续看。
闻既白也问过两次。其中一次，商既宁还特意停下手中的动作，与他讨论了片刻。
越昭坐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可惜她实在跟不上。
后来她索性不再勉强自己理解每一句话，只专心观察丹炉中的变化。
白白起初还陪着她看，后来大概是看得有些累了，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起眼睛。
不过每当烬明的火光晃动，她又会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上一眼。
烬明倒是始终安静，有时悬在晏照玄身旁，有时绕着他缓缓飘上一圈。
越昭偶尔分神看过去，总觉得那团灵火也在认真观察丹炉。
又过了许久，炉内的药液终于发生了新的变化。
原本交织的赤金、霜白与青色灵光，渐渐收拢到了一处。那些颜色没有消失，却不再彼此分明。
药液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商既宁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最后一转了。”
闻既白神色一肃，晏照玄也站直了些，越昭不由自主地坐正身体。
她原以为最后一转会是最猛烈的一次变化。
毕竟九品丹药即将成形，炉内积蓄的灵气又如此庞大。
可商既宁只是慢慢收拢了炉火。
丹炉内的药液越转越慢，先前那些复杂的灵气变化，也渐渐平息。
炉室中安静下来。
越昭原本还能感受到地火在岩层深处流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细微的波动也变得格外平稳。
丹炉上方，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灵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灵光依次显现，环绕着丹炉缓缓旋转。
它们并不耀眼，颜色也极淡，却让整间炉室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越昭屏住呼吸。
九道灵光转过一圈，又一圈。最后，它们渐渐向中央收拢，化成一道圆润的光环。
光环轻轻一颤，丹炉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清鸣。
那声音并不响亮，清澈得仿佛一滴水落入深潭。
下一刻，炉室中的灵气忽然一齐向丹炉汇聚。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丹炉下方的火焰缓缓退去。
商既宁抬手，炉盖升起，一股清淡的药香随之散开。
那香气与越昭以往闻过的丹香都不一样。她只觉得那气息温润平和，闻过之后，连呼吸都似乎顺畅了几分。
丹炉之中，静静悬着三枚丹药。
每一枚不过指尖大小，通体呈温润的淡金色，表面隐约有细细的青色纹路。
若不是亲眼看见它们如何炼成，越昭甚至很难想象，这样几枚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丹药，竟耗费了如此多的珍稀灵药与漫长工夫。
商既宁看了片刻，伸手将三枚丹药收入玉瓶。
晏照玄上前，仔细看了看，“师父，这一炉……”
“三枚都成了。” 商既宁道，“只是其中一枚的药性稍逊些。”
他说得平常，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闻既白却笑了起来，“师叔这话若让外面的人听见，恐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商既宁也笑，“炼丹总归是炼丹。九品丹药难得，成了自然值得高兴，哪里还能因为自己炼得久，就不许人挑出不足？”
闻既白摇头失笑。
晏照玄接过玉瓶，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在瓶中的丹药上停留了很久。
越昭坐在一旁，直到这时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丹成了。
她看过的炼丹不算少。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生出这样的感觉。
方才丹炉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变化，如今都已收拢进三枚小小的丹药里。
那样庞大的灵气，那样彼此相冲的药性，最终竟能变得如此平和。
她觉得，这才真正贴合了“归元”二字。
商既宁将玉瓶交给晏照玄收好，回头看见越昭仍在望着丹炉，便笑着问：“如何？可看出了什么？”
越昭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晚辈看懂的很少。”
商既宁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越昭又想了一会儿。
“晚辈以前炼丹时，总想着尽量不让药性出现偏差。”
“今日看太上长老炼丹，才发现有些变化虽然看着像是出了岔子，却未必真的需要立刻压下去。”
她说得有些慢。
“只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出手，恐怕比一味控制火候难得多。”
商既宁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笑意，“确实如此。”
他没有夸赞她悟性惊人，也没有再讲什么高深的道理。
只是温和地道：“不过你现在炼丹，还是该稳稳当当地炼。等见得多了，自然会知道哪些变化可以等，哪些等不得。”
越昭连忙点头，“晚辈明白。”
她也没有因为看过一次九品炼丹，就觉得自己能够照着商既宁的手法去做。
她甚至知道，若是自己现在贸然放任药性相冲，只怕连一炉二品丹药都保不住。
可今日所见，仍然让她十分高兴。
就像一个刚学会走山路的人，忽然站在高处，看见远方还有连绵不尽的群山。
她未必能立刻走到那里，但至少知道，前面还有那样的风景。
越昭正想着，身旁忽然传来闻既白的声音，“今日这一趟，倒是我沾了你的光。”
越昭回过头，闻既白正笑着看她。
“师公说笑了。” 越昭道，“若不是您带我来，我连商太上长老的面都见不到。”
“那倒也是。” 闻既白点点头，半点不客气地认下了这句话。
越昭忍不住笑了。
商既宁也笑着问：“说起来，你们今日怎么想到来深层炉洞了？”
“这丫头最近对地火很感兴趣。” 闻既白道，“前些日子便央我带她来看看。”
商既宁看向越昭，“想借地火炼丹？”
“是。” 越昭点头，“晚辈最近正在尝试炼制三品丹药，只是修为尚浅，灵力不太够用，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借助地火，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商既宁微微颔首，“借地火炼丹，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筑基初期。”
商既宁还没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筑基初期？”
越昭转过头。
晏照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丹匣，正看着她。他的神情与先前并无太大不同，目光却明显认真了许多，“你想在筑基初期炼制三品丹药？”
“是。” 越昭答道。
晏照玄看了她片刻，“为什么？”
越昭一怔，“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等修为再高一些？” 晏照玄问得很直接。
“我就是想试试。” 越昭也很坦诚，“炼制三品丹药需要的药性变化，我已经学过一些。只是到了真正开炉的时候，灵力总是不够成丹。”
“我知道筑基初期的灵力不如筑基中后期充沛，等修为上去了，成丹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但现在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想着能不能用别的办法解决。”
晏照玄的眼神微微一动，“你想借助外力？”
“是。” 越昭点头，“我最近一直在想，既然炼丹时有相当一部分灵力都耗在了控火上，那能不能想办法把这部分消耗省下来。”
越昭继续道：“不同丹房的地火，强弱和变化都不一样。有些火势猛烈，有些温和稳定，还有些会随着火脉流动，出现比较规律的起伏。”
“我想先弄清楚这张丹方在炼制过程中需要怎样的火候变化，再去找一间地火变化比较合适的丹房。”
晏照玄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尽量让地火本身的变化与丹方所需的火候相合？”
“正是。” 越昭见他听明白了，顿时来了精神，“这样我就不必时时耗费灵力去调整火候，只需要在少数关键的地方出手。”
“这样省下来的灵力，或许就足够支撑到最后凝丹了。”
晏照玄若有所思，“倒是个有意思的办法。”
他伸出手，“丹方带了吗？”
“带了。” 越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晏照玄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选这张丹方，是不是也考虑过火候？”
“是。” 越昭道，“我比较过几张三品丹方。这张丹方虽然也有几处需要仔细控制火候，但大部分炼制过程中的火候变化都比较平缓。”
晏照玄点了点头，“而且这几味主药的药性相对稳定，即便火候稍有起伏，也不至于立刻影响整炉药液。”
越昭眼睛一亮，“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晏照玄又仔细看了看丹方，“不过，你要找的恐怕不只是地火稳定的丹房。”
越昭一怔，“为什么？”
“因为炼丹并不是从头到尾都用同样的火候。” 晏照玄指着玉简中的一处记载，“比如这里，前一种灵药的药性尚未完全化开，便需要逐渐提高火候，引出下一味灵药的药性。”
“如果地火始终平稳，你仍然得自己耗费灵力去调整。”
越昭想了想，点头，“不错。”
晏照玄道：“千炉洞中的地火各有特点，想找到完全吻合的丹房，恐怕很难。”
“我也没想着完全吻合。” 越昭道，“能合上一部分就很好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比如原本有十处需要调整火候的地方，若是借助合适的地火，能让我少调整三四处，或许就能省下不少灵力。”
晏照玄听完，竟认真思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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